霎时间,一盆盆油从城头泼下,纷纷撒在了燕军士卒的身上。
朱棣情知中计,急忙调转马头,叫道:“快撤!”
可他话音未落,城上便抛下了无数根火把,顿时将济南城前变成了人间炼狱:到处都是因为身上着火,而痛苦挣扎,嘶声嚎叫的燕军。
朱棣想要夺路而逃,面前却已是一片火海,饶是良驹飞黄,也不敢从中闯过。
那边厢的老者王万升,也早就换上了另一副面孔,不断挥手招呼城中守军,指着朱棣喝道:“莫要让逆贼朱棣逃了!”
原来,此人根本就不是城中乡绅,而是铁铉的父亲铁仲名,为了迷惑朱棣,老人家特意软硬兼施,逼迫济南的一众富商,随同自己前来相迎,果然成功骗过了生性多疑的朱棣。
被阻挡在火墙外的两千燕军,急忙想要把火扑灭,救出朱棣,可城头不仅持续的撒下火油,而且还有箭矢射下,因此形势虽然越来越危急,但众人却是毫无办法。
眼见手持利刃的城中守军,杀气腾腾的逼向了自己,朱棣不由得仰天长叹,苦笑道:“想不到我纵横半世,最后却死在了铁铉这个腐儒之手!”
朱高煦观察了周遭形势后,却道:“父王莫慌,儿臣救您便是!”
说罢,朱高煦便翻身下马,将手中的开山巨斧,猛地插进了方才那块硕大的铁板之下,随着其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一块重达数百斤的铁板,竟然被他缓缓抬了起来!
见其如此神力,前来追杀的城中守军,不由目瞪口呆,惊得合不拢嘴。
朱高煦咬紧牙关,力贯于臂,但听他一声暴喝,竟将铁板抛了出去,不偏不倚的落在了火线上,瞬间就将下面的烈火扑灭,生生在火墙上凿出了一道缺口!
向来见机极快的朱棣,自然不会错过这个逃命良机,当下用力一夹马腹,座下良驹便如疾风般冲出,朱高煦也跃上战马,紧随在父亲身后,仓惶逃出了火场。
等到铁铉回过神来,命守军放箭之时,朱棣父子早已去得远了,只能心有不甘的拍着城墙,为功亏一篑而扼腕叹息。
朱棣夺路而逃,生怕身后有追兵赶来,一口气便奔回了本方大营,直至李彬、王忠等人闻讯出迎,方才彻底松了口气,说道:“高煦,多亏有你,要不然为父今日,便要葬身在那济南城下了。”
抹了把被熏得黢黑的脸,朱高煦笑道:“要没有这一身本事,又如何能做您的儿子!”
尽管朱棣知道,朱高煦又是在暗喻世子,然而这一次他没有再回避,而是颔首道:“三个儿子中,你是最有出息的,你大哥的身体又不大好,所以你日后要多多努力才是。”
这番话所隐藏的意味,实在是不言而喻,因此众将无不变了颜色,朱高煦更是大喜过望,连连点头道:“是,儿臣定当谨记!”
朱棣回首望了眼远处的济南城,唤道:“王忠。”
王忠忙道:“末将在。”
朱棣恨声道:“立即传令给丘福,命其立即掘开堤坝,水淹城池!”
可王忠还未来得及答应,便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堤坝所在的方向,飞快的传了过来。
众人转头看时,只见是一小队燕军,为首之人正是丘福。
到得近前,丘福便翻身下马,跪地道:“臣有罪。”
见其全身衣衫尽湿,不时向下淌水,面色更是因为寒冷而发白,朱棣顿时心中一沉,问道:“出了什么事?”
丘福哭丧着脸答道:“臣着实没有想到,那个阴险的铁铉,居然找了许多熟识水性之人,暗自在我们的上游撬塌了堤岸,引得黄河水倒灌进了我军大营,并且趁着我等大乱之时,以伏兵攻杀,臣实在是抵挡不住,只得带着亲兵死命突围,这才侥幸逃了回来。”
朱棣恍然大悟,怒道:“难怪铁铉向本王要了三日的期限,原来不止是为了诈降,还趁机安排了人手,抢在咱们前头决堤,这厮当真是诡计多端!”言罢,又指着丘福斥道:“本王给你划拨了五千精兵,你却连个堤岸都守不住,几近全军覆没,如何还有面目回来见我!”
丘福伏地道:“臣一时失察,还请王爷治罪!”
正在气头上的朱棣,挥手道:“留你何用,拖下去砍了。”
丘福着实没有想到,燕王竟当真会要杀自己,因此眼见两名军士,气势汹汹地走来,一时间不由惊得呆了,连求饶的话也忘了说。
朱高煦当然不会让收入麾下的大将,就这么被父亲斩杀,当即连忙拱手道:“父王,非是丘将军不济事,实在是那铁铉太过狡诈,此番就连咱们父子,也险些命丧其手,还请您饶了丘将军这次吧。”
见李彬、王忠等将领,也相继开口求情,朱棣冷哼了一声,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给本王重打三十军棍。”
回到大营后,朱棣又召集众将,商讨破敌之策,可久攻不下,能用的法子几乎都已用了个遍,又哪里还有什么好对策?
李彬劝道:“王爷,我军连日征战,却毫无所获,眼下又士气低落,依末将之见,不如先撤……”
只是朱棣没有等他说完,便手一摆,将其打断道:“退兵之言,不必再提,若是不能攻破济南,捉住那个天杀的铁铉,本王绝不撤军!”
李彬暗自叹了口气,又道:“既然如此,王爷不如调忠勇伯前来,相信以他用兵之奇诡,多半能想出对付铁铉的法子。”
谁知听了这话,朱棣的脸色,立时变得更加难看了。
冷冷的打量了李彬片刻,直将其盯得心中发毛,低下了头去,朱棣才皮笑肉不笑的问道:“是不是没有张升,靖难就无法继续下去了,那本王的位子,要不要让给他来做?”
李彬大惊,慌忙跪倒在地,道:“臣绝无此意,还请王爷明察!”
就在这时,一个守军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启禀王爷,外边来了个名叫纪纲的人,说是有要事求见。”
朱棣沉吟道:“纪纲怎地来了?”随即吩咐道:“带他进来。”
那守军自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引着纪纲返了回来。
见了燕王,纪纲竟行了三拜九叩大礼,说道:“臣虽不才,但却愿誓死为王爷效忠,今后无论是执马坠蹬,还是赴汤蹈火,只要您一声令下,臣便绝不推辞!”
朱棣淡淡道:“当年你生怕与本王有牵连,所以张升费了好一番功夫,方才逼迫你交出了朝中官员的罪证,可今日为何却又巴巴跑来,主动向本王大表忠心?”
纪纲道:“今时不比往日,王爷连战连捷,打得朝廷毫无还手之力,臣若是连这点形势都看不清,也就没有为您效力的资格了。”
朱棣闻言,不禁失笑道:“你虽有趋炎附势之嫌,但也算是对本王坦诚相待了。”说着摇了摇头,又道:“可你怕是还不清楚,本王的好势头,也已戛然而止了,近来非但攻不破济南,今日还险些丧命于城池之下。”
不料,纪纲却丝毫没有感到意外,只是面色平静的说道:“臣不但清楚您说的这些,还知道若非有人提前喊了声‘千岁到’,王爷此时只怕已葬身于那块铁板之下了。”
朱棣奇道:“你怎会……”随即心中一动,问道:“难道?”
纪纲颔首道:“王爷猜的不错,因为那声呼喊,正是出自臣之口。”
短暂的惊愕过后,朱高煦质问道:“你既然有心投靠我父王,为何不早些出言提醒,也免得我们险象环生?”
纪纲泰然自若的反问道:“那时呼喊,尚且引得铁铉震怒,若是再早上片刻,臣此时又哪里还有命在?”
朱高煦怒道:“你……”
朱棣却哈哈大笑,说道:“不错,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若是丢了性命,还何谈为本王效力?”说完稍一思量,便道:“念在你出言提醒,救了本王的份上,就暂且在军中,先从千户做起吧。”
纪纲微微一笑,说道:“臣处心积虑的混入守军之中,并且在关键时刻冒死呼喊,绝不是只为了来燕军做个千户。”
朱棣登感不悦,问道:“怎么,你这是在居功自傲,嫌本王给的军职低了?”
纪纲躬身道:“臣不敢,王爷向来治军严明,论功行赏,给臣千户之职已是厚待。”接着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臣的晋身之资,并非是那声呼喊,而是您日思夜想的济南城。”
此言一出,帐中众将无不惊讶万分,朱棣更是霍然起身,问道:“此话可当真,你莫不是在夸海口吧?”
纪纲道:“在济南当细作的这段时日,臣无意中打探到,城中有三面城墙,皆坚实无比,唯有南面的城墙,乃是当年巨贪郭桓的党羽所修葺,没少做那偷工减料之事,尽管平日里不至于坍塌,然而若是用火炮轰击,则城必破!”
朱棣闻言大喜,当即说道:“高煦,你这便赶回北平,将张升打造的新式火炮带来,绝不可有任何差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