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铁大人,盛将军,燕军带来了几门火炮,此时正在南城外安装!”济南城头的哨探,快步走入议事厅中,神色焦急地禀道。
听闻此言,铁铉和盛庸急忙来到了南侧的城头,只见对面的燕军,已然架好了炮,正在好整以暇地装填着弹药。
铁铉登时就变了颜色,沉声道:“糟了!此间城墙禁不住炮击,也不知燕军从何处得到的消息。”
盛庸忙宽慰道:“铁大人莫慌,城中也有四门火炮,末将这就着人调来,就算轰不掉对面的大炮,起码也能取到震慑敌人的效果。”说完便立即着人去取火炮。
过不多时,士卒们便吃力地将几门火炮抬到了城头上。
说来也怪,尽管燕军炮手,早已准备停当,然而却并没有开火之意,好像就故意在等南军率先发难似的。
匆匆将火炮架好后,盛庸指着前方说道:“朝着燕军的火炮,狠狠地给我打!”
只听“彭彭”之声大作,硝烟四起,可惜城头上射出的炮弹,在距离燕军阵地还有一段距离时,便纷纷没了力道,“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坠了下去。
燕军的炮手们见状,则相继拿起火把,点燃了“穿山火雷炮”的引线。
铁铉见状,拉着盛庸就向城下走去,急叫道:“不好,快随我离开这里!”
可他话音方落,城下就响起了如滚滚惊雷般的轰鸣声,紧接着一颗颗炮弹,就好似飞驰的流星般划破天际,以极快的速度落在了城头上,霎时间砖石四溅,守军们血肉横飞。
饶是没有被炮弹击中,铁铉的脸上,还是被石屑划出了几道血口,盛庸看到碎石直奔自己袭来,赶忙用左臂去挡,瞬间就为其所折断,剧痛之下,双眼一黑就晕了过去。
在几名亲兵的舍命保护下,两人方才得以离开城头。
南门守将马溥劝道:“铁大人,敌军的火炮太过厉害,这里实在守不住了,您和盛将军,趁着燕军还未攻进来,尽快离开济南吧!”
被震得头脑发昏的铁铉,听到离开济南几个字,瞬间就清醒了过来,当即用力挣脱了搀扶自己的亲兵,朗声道:“本官就算死,也要死在这济南城中!”
马溥苦笑道:“大人这等以身许国的勇气,末将敬佩不已,只是敌军方才的火炮之威,您也亲眼看到了,咱们又拿什么去阻挡呢?”
铁铉紧紧地握住了拳头,道:“燕逆的火炮虽强,但也未必就没有能克制他的武器。”
燕军大营内,丘福面带喜色的禀道:“王爷,才只消耗了三、四成的火药,就已将南城轰得残破不堪,依臣之见,只消再有盏茶功夫,就能彻底摧毁城墙,让我军长驱直入!”
朱棣颔首道:“很好,本王等你的好消息。”
然而,丘福领命而去后不久,便又返了回来,不但先前的喜悦之情全无,而且看起来十分为难的样子。
朱棣登时心中一紧,连忙问道:“莫非你又中了铁铉的埋伏?”
丘福用力摇头道:“没有,绝对没有,不过事情太过重大,臣等着实不敢擅作主张,还请王爷亲自前去观看。”
满腹疑窦的朱棣,只好随着丘福来到了阵前,可当他向城头上看时,却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城墙上挂着十几个硕大的牌位,上面写着“大明太祖高皇帝神牌。”
朱高煦不屑道:“雕虫小技而已,丘将军继续轰城便是,何须劳烦我父王来此?”
丘福面色尴尬地说道:“这个……”
谁知朱棣却道:“丘福做得对,本王起兵的理由,便是奉太祖高皇帝之遗训,扫除朝中奸臣,今日若是亲手毁了先帝牌位,日后又哪里还能再打奉天靖难的旗号。”说着叹了口气,调转马头道:“不可再发炮,暂且回营吧。”
由于放着“穿山火雷炮”这个破城利器不能使用,燕军在接下来的几日,只能继续使用人海战术,对破损的南城发起强攻,但顽强的铁铉和盛庸,居然一边组织守城,一边将城墙重又修得完好如初。
这一次,就连向来桀骜不驯的朱高煦,也劝道:“父王,非是儿臣长大人志气,可这济南城当真是固若金汤,如果不用火炮,只怕眼下真的无法攻克,而且我军所剩的粮草,也已然不多了。”
朱棣点了点头,心有不甘的说道:“不错,昨日道衍也遣人送来了书信,劝我班师回北平,既然连你都这么说,就暂且放过他们吧。”
于是燕军便于当日拔营,士气低落的朝着北平行去。
可燕军众将,自朱棣以下,皆无人能够料到,被围攻了三个月的济南,居然还有还手之力:发现敌人撤军后,负伤的盛庸和文官铁铉,竟连夜率兵发起奇袭。
毫无准备的燕军,一时间大乱,就连朱棣都慌不择路,向北直退出了数百里,来不及带走的火炮和火药,只好忍痛焚毁。
盛庸乘胜追击,又马不停蹄的奔袭德州,朱能亦是始料未及,败退而走,得知大军相继撤走,张玉和朱能也只得放弃了济阳。
就这样,济南之战宣告结束,朱棣非但未能拿下进可攻退可守的济南,反而连到嘴边的肥肉,也一并给丢掉了。
消息传到京师,朝野上下欢声雷动,当然,最为高兴之人,自然当属建文帝朱允炆。
武英殿中,朱允炆笑逐颜开的说道:“这可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想不到饱读诗书的铁铉,和名不见经传的盛庸,不仅阻挡住了燕逆的大军,而且还收回了重镇德州。”
黄子澄附和道:“皇上所言极是,依老臣之见,这是上天在庇佑大明,先帝在护佑您,因此才让这两位能臣,横空出世啊!”
朱允炆连连点头道:“不错,先生说得好,既然是天意,朕就更加不可辜负。”
稍作思量后,皇帝便吩咐道:“沐敬,即刻让翰林院拟旨,晋升铁铉为山东布政使,挂兵部尚书衔;封盛庸为历城侯,食禄一千石,并擢升为平燕大将军,任山东总兵官,陈晖、平安、马溥、徐真等将领,皆任由其调遣。”
待得沐敬领命而去后,方孝孺拱手道:“陛下,非是微臣要在这大喜之日扫兴,可朝廷不仅要论功行赏,还需赏罚分明。想那曹国公,屡战屡败,在郑村坝和白沟河两场战役,丧师数十万,最后更因畏敌怯战,而平白将德州送给燕逆,若不对其严惩,如何能够以儆效尤。”
齐泰也上前一步道:“臣附议。”
朱允炆虽微微颔首,但还是迟疑道:“方卿言之有理,可曹国公,毕竟是朕的亲戚啊。”随即转头问道:“黄先生,您的意思呢?”
让人感到意外的是,就在方孝孺和齐泰,认为黄子澄定会为同党辩解之时,他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说道:“还请陛下,立斩李景隆!”
朱允炆更是无比诧异,问道:“先生这是为何,曹国公可是你当初力荐之人啊?”
黄子澄痛心疾首的说道:“正是因为,李景隆是老臣所荐,我才更加不能对其包庇。”言罢,便跪伏在地,声泪俱下的说道:“老臣识人不明,误国误民,理应与其同罪,还请陛下用我二人的首级,来告慰阵亡将士的英灵!”
听到这里,齐泰还不觉怎地,方孝孺却已暗自叹了口气,心道:这个老狐狸,实在是太懂皇上的心思了。
果然,建文帝闻言,不由得大受感触,竟从龙椅上站起,亲自扶住了黄子澄,温言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曹国公吃了败仗,朕尚且不忍心杀他,更遑论是举荐之人,先生快快请起。”
齐泰急道:“陛下,就算您不打算追究黄太卿,也决不能对曹国公姑息啊!”
黄子澄知道,如果李景隆最终难逃一死,以其行事之卑鄙,势必会将自己的丑事悉数抖出,因此含泪道:“齐大人说的是,老臣愿意与曹国公同罪,一死以谢天下。”
到此地步,齐泰也已看出他的以退为进,不禁怒道:“你……”
建文帝却再不犹豫,挥手道:“够了!战败之事既然已经无法更改,又何必定要追究谁的罪责呢?再者说来,丢失的大小城池,不是也被盛庸、铁铉等人,成功收复了么?”
见齐泰还要再劝,方孝孺轻轻碰了碰好友,便拱手道:“陛下所言极是,曹国公是您的表亲,黄太卿亦是您的老师,本意是想为国尽忠,谁也不想败给那燕逆。”可接着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起码可以看出,曹国公绝非领兵之才,陛下日后,千万莫要再对其委以重任。”
朱允炆这次没有再反对,颔首道:“确是如此,此番不仅折损了数十万大军,而且日不落几乎也伤亡殆尽,今后还是重组锦衣卫好了。至于曹国公,就让他赋闲在家吧。”
听了皇帝的话,黄子澄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尽管心高气傲的李景隆,自此再无出头之日,然而罪恶滔天的他,得以苟全性命,都已是殊为不易之事,总不至于再和自己为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