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亮,老马就到了咖啡店门口。他掏出钥匙开门,咔哒一声,门开了。一进门,一股木头、油漆和新地毯的味道扑面而来。店里空荡荡的,但跟前几天比,已经大不一样了。
墙刷成了浅灰色,地板是浅色木纹。吧台后面的墙上摆着很多玻璃柜,里面放着他这些年收集的老式咖啡杯。有德国的老瓷杯,有日本的手绘马克杯,还有一对葡萄牙的小杯子。每个杯子下面都有标签,写着年份和产地,字迹有点发黄。靠窗的地方多了个矮书架,上面放了几本旧书和几盆绿萝。角落里放了一把藤椅,配了个小圆桌,这就是新的阅读角,也能展览杯子。
老马没开灯,先去后巷干活。他把两块木板扛起来,一趟趟送到垃圾站。最后一袋废料背出去时,肩膀有点酸,但他没停下。回来后顺手擦了擦吧台边被施工队蹭掉漆的金属脚,又用湿布把桌面擦了一遍。他穿着一条新的靛蓝色围裙,洗过一次,边上还有折痕。围裙口袋鼓鼓的,装着卷尺、记号笔、一包薄荷糖,还有把小螺丝刀。
七点差十分,他回到店里,拉下电闸,灯一下子全亮了。他一个个检查吊灯、射灯、吧台下的灯带,确认都能用。桌椅都摆好了,三张四人桌,两张双人卡座,五把高脚凳,都很稳。他打开咖啡机,加水,加豆子,机器开始预热,发出嗡嗡声。然后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块木牌,翻过来,用粉笔写上“今日照常营业”,挂在玻璃门内侧。
门一开,风铃响了。
外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每天晨跑完来买美式的李老师,另一个是送完孩子上学来喝拿铁的王姐。看到门开了,她们笑了。
“哟,真开了?”李老师探头看,“我还以为要再等几天。”
“没事儿,昨天忙到半夜,今天五点我就起来检查电路。”老马接过她的保温杯,倒进浓缩咖啡,“这杯我请,算开业礼物。”
王姐笑着说:“听说你这儿多了个‘博物馆’?”
“哪是什么博物馆,就是个小角落。”老马指了指阅读区,“这些杯子都是老东西,不值钱,但有些年头了。”
两人坐下,老马端上咖啡。他正要回吧台,突然发现展览墙的几盏灯灭了,只剩左边两盏亮着。他走过去蹲下,看到电源线松了,接口有灰。他拿出螺丝刀,拧紧卡扣,再按开关,灯全亮了。
他没站起来,跪在地上抬头看灯光。中间那组德国瓷杯的光线偏了,侧面打光让杯子看起来发暗。他调整灯头三次,直到光线正好落在杯沿,照出一圈柔和的光。他又从吧台拿了一张小硬纸片,用黑笔写上:“来自1930年的温度”,夹在展柜边上。
八点半,店里来了不少人。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拿着相机拍照,对着展柜连拍几张。一个扎马尾的女孩举着手机直播。
“家人们看这里,老店翻新了,风格是工业风加原木风,灯光特别有感觉。”她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吧台是整块胡桃木做的,后面这墙……哎等等,这是啥?”
她突然停下,镜头凑近展柜。
“原来有个隐藏展区!全是老杯子!这个蓝金纹的是德国的,三十年代的……哇,底下还有说明卡片!老板太用心了吧!”她转头喊,“老板,能讲讲吗?”
老马正在擦壶,抬头笑了笑:“不用讲,你看的就是全部。”
女孩更来劲了:“家人们听到了吗?不只是喝咖啡的地方,还是个微型博物馆!地址我放评论区了,必须打卡收藏!”
弹幕马上刷起来:“求定位!”“装修花了多少钱?”“杯子能摸吗?”“下次带我爸来,他爱收藏!”
老马没说话,给女孩端了杯手冲,请她尝新豆子。她喝了一口,眼睛一亮,立刻说:“姐妹们,这杯味道很干净,有柑橘香,还带点蜂蜜甜,关键是服务舒服,不催也不推销,坐多久都行。”
十点左右,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长方形的光。老马站在吧台后,右手虎口有道旧烫伤,被光照得有点痒。他抬手挠了挠,继续低头擦那只用了八年的铜壶。壶身很亮,把手上有他拇指磨出来的弧度。他擦得很慢,动作轻。
店里坐着七八个人,没人说话。有人看书,有人敲电脑,有人发呆。一个男孩趴在小圆桌上写日记,写了几个字又涂掉;一对情侣小声聊周末去哪儿玩;角落里的女孩还在拍视频,这次拍的是绿植。
老马把铜壶放回架子,整理了下围裙。他没看手机,也没算收入,只是偶尔看看灯,看看人,看看窗外越来越热闹的街道。一辆共享单车停在门口,骑车人摘下头盔,往里看了看,推门进来。
“一杯热美式,带走。”
“好嘞。”老马点头,开始做咖啡。
那人等着的时候四处看,目光停在展柜上。“这些杯子……都是你收的?”
“嗯,攒了很多年。”
“有故事吧?”
老马笑了笑:“每个杯子都被用过,这就够了。”
外卖单打出来,他贴在取餐架上,递出咖啡。那人接过,扫码付款,临走说:“改天带朋友来。”
门关上,风铃又响。
老马转身,从抽屉拿出一块干净布,开始擦柜台上的指纹。他擦得很仔细,特别是边角缝。擦完一段,他直起腰,看了眼钟:十点十七分。
他走到阅读角,把藤椅扶正,又给绿萝浇了点水。水壶是塑料的,印着“员工专用”四个字,是他从旧店带来的。他记得以前陈峰修水管时说过这壶该换了,吴颖路过看了眼说:“这种破壶最有安全感,丢了也不心疼。”
现在壶还在用,也没丢。
他回到吧台,打开收银系统,今天收入三百多,还没到中午高峰。他没结账,只是把数据截图存进手机相册,文件夹名叫“第一天”。
门外,有人牵狗经过,狗停下来闻地砖,主人轻轻拉绳子:“走啦,人家要营业了。”
老马听见了,没往外看,只是把音乐声音调低一点。背景音乐换成一首老民谣,吉他声轻,唱的是南方小城的夏天。
他拿起抹布,开始擦咖啡机。蒸汽棒、出液口、豆仓盖,每一处都擦一遍。擦完,他把抹布泡进水槽,拧干,挂好。然后从围裙口袋掏出一颗奶糖,剥开,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舌尖有点凉。
他站着不动,看着店里的人。
阳光铺满半个地面,灰尘在光里飘,像小星星。
一个小孩踮脚看展柜,妈妈蹲下来给他讲解。
李老师合上书,起身结账,说下午还来。
王姐把空杯放进回收筐,笑着说:“以后这儿就是我的第二办公室。”
老马点头,应了声好。
他走到门口,把“今日照常营业”的木牌翻个面,背面写着“欢迎随时进来坐”。他重新挂好,退后一步看,觉得歪了,又伸手扶正。
风铃又响了。
进来的是个背相机的中年男人,戴眼镜,进门就拍照。
老马看着他举起镜头,对准展柜,按下快门。
咔嚓。
咔嚓。
咔嚓。
他没说话,转身走向咖啡机,手指搭在温控旋钮上,等下一个订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