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陆沉醒来时,手机还停在文章页面。
屏幕已经暗了,充电线缠在枕边。他按亮手机,阅读量是三万一千四百六十二。
比昨晚多了不到两千。
评论仍在增加,速度却慢了下来。平台推荐栏里已经换上新的文章,《一个母亲的十年》被挪到下面,只剩标题的一半露在屏幕边缘。
凌晨两点十七分,宋妍给他发过一条消息:
“早上联系。运营觉得还能推一次。”
九点,工作室开线上会。
宋妍共享了一张数据图。标题的打开率高于栏目平均值,文章前半段的停留时间也不错,曲线到了方静儿子病情恶化的位置,突然向下掉了一截。
“这里断了。”运营说。
说话的人叫周其,在工作室负责平台分发。陆沉以前只在群里见过他发数据,很少听见他的声音。
宋妍问:“是争执那段?”
“不是争执的问题。前面一直在铺她有多难,读者到这里会等一个东西。”
“等什么?”
“一个场面。”
周其把曲线放大。
“写到孩子病情恶化和亲属发生分歧,情绪已经上去了。下一段直接跳回她现在的生活,读者会觉得没落下来。”
陆沉说:“采访里就是这样。那次后来情况稳定下来了,没有发生抢救,也没有别的转折。”
“情况稳定当然是结果。”周其说,“但中间呢?她在病房里做了什么?孩子说过什么?有没有告别,有没有签字,有没有哪一刻觉得人要没了?”
“没有告别。”
“你确定?”
“她没说。”
周其停了一下。
“那就再问。我们今天中午前改好,下午还有一轮推荐位可以报。现在这个数据,差一点。”
屏幕右侧列着一排数字。打开率后面是绿色箭头,完读率却比栏目平均值低了七个百分点。周其把鼠标移到曲线下方,那里标着一行很小的字:
预计流失阅读人数:一万一千。
陆沉看着那个数字。
文章里没有出现的一段场面,被换算成了一万一千个人的离开。
宋妍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采访里没有就别硬写。你把原录音再听一遍,看有没有漏掉的细节。”
会议结束后,陆沉打开方静的采访文件。
音频总长两小时零九分。转写软件把不同说话人混在一起,方静的声音有时被标成“发言人二”,有时又变成“未知”。他先搜索“医院”,一共出现四十七处;再搜索“死”,出现六处。
第一处是她说服装厂的工作:
“那时候顾不上,工作丢了也就丢了,人不能死在医院里。”
第二处谈的是一位同病房老人。
第三处在一小时十四分。
陆沉戴上耳机,从前一分钟开始播放。
他问:“孩子知道自己的病严重吗?”
方静说:“小时候不知道。大一点知道。”
“他问过您吗?”
“问过。”
“怎么问?”
录音里有一阵塑料袋的响声。方静像是在收拾桌上的东西,过了几秒才说:
“有一次他问,人死了是不是就不疼了。”
“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不是最严重那次,应该更早。”
“您怎么回答?”
“我让他别瞎想。”
“然后呢?”
“然后让他睡觉。”
陆沉按下暂停。
他在转写稿旁边标了一行:
儿子问死亡——非病情恶化当晚。
继续往后听,方静讲到住院陪床。
“病房晚上让关灯,他小时候怕黑。我就坐在边上,跟他说睡吧,我在这儿。”
“每次都这样?”
“也不是每次。他睡不着的时候。”
这句话在一小时二十一分。
陆沉又做了标记。
再往后,谈到一次输液反应。
“他手冰凉,抓着我袖子。后来药起作用了,人睡着,手才松开。”
那次发生在孩子九岁时,离病情恶化还有三年。
陆沉把三个时间点抄到纸上。
十岁以前:问人死后是否还疼。
九岁:输液时抓住母亲袖口。
住院陪床:方静说“睡吧,我在这儿”。
病情恶化那一晚,录音里能确定的只有几件事:医生要求家属做好进一步抢救的准备;方静连续两晚没睡;亲戚在走廊争执;孩子大部分时间昏睡,半夜醒过两次,一次要水,一次说冷。
没有告别。
十点十五分,他给方静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有剪刀开合的轻响,还有女人说话的声音。
“我在店里干活。”方静压低声音,“怎么了?”
“想再核对病情恶化那一晚的几个细节。”
“你问。”
“孩子那晚抓过您的袖子吗?”
“没有吧。他手背上扎着针,动不了。”
“他说过‘人死了是不是就不疼了’,是那一晚吗?”
“不是。早几年问的。”
“您那晚有没有跟他说‘睡吧,我在这儿’?”
方静想了一下。
“可能说过。住院的时候总说,具体哪天我记不清。”
“您整晚都坐在床边?”
“也没有一直坐。中间去打过水,还去楼下缴费。”
剪刀声停了。
“文章要加这些吗?”
“平台觉得医院那段太简略,想补一点。”
“别写得像他快不行了。”方静说,“医生是让我们做准备,但后来那晚也没有抢救。”
“好,我会注意。”
挂断电话以后,陆沉把新的核对结果也写在纸上。
袖口——不是当晚。
死亡问题——更早。
“我在这儿”——可能说过,无法确认。
整夜守在床边——中途离开过。
十点半,宋妍发来消息:
“找到东西了吗?”
陆沉把几处时间点发给她。
宋妍过了一会儿回复:
“都不是同一晚?”
“不是。”
“那一晚她本人是什么状态?”
“她说一直不敢走远,怕孩子醒了找不到人。”
“这句可以。”
“还不够。”
宋妍没有反驳。
“你自己判断。”她说,“中午十二点前给我一版。不能确定的事实不要加。”
陆沉把消息窗口缩小。
他重新听病情恶化那一段。
方静说得很平。医生把她叫到走廊,告诉她当晚可能反复。她先问要不要缴费,又问需要准备什么。医生让她联系家属。她给三个人打电话,只有一个人赶来。
“你回病房以后呢?”陆沉当时问。
“坐着。”
“孩子醒了吗?”
“醒过两次。”
“说了什么?”
“一次要水,一次说冷。”
“您跟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让他睡。”
“当时有没有想过,可能是最后一晚?”
录音安静了几秒。
“想过。”
“后来呢?”
“没敢往下想。”
陆沉把最后一句拖进单独的文档。
没敢往下想。
他打开已经发布的文章,找到亲属发生分歧的那一段。
正文现在只有两句话:
孩子病情恶化时,亲属曾就继续治疗的问题发生分歧。方静没有复述争吵,只记得自己第二天仍然办理了治疗手续。
他先按录音里的顺序补了一版:
医生让方静做好进一步抢救的准备。她回到病房,在床边坐下。儿子半夜醒过两次,一次要水,一次说冷。天亮以后,体温降了下来。
陆沉读了一遍。
这几句话像护理记录。每件事都准确,也没有一句能够留住前面那一万一千个人。
他删掉“要水”和“说冷”,重新建了一个段落。
那天夜里,医生把方静叫到走廊,让她做好进一步抢救的准备。
这句话来自方静的讲述。
下一句:
她回到病房,儿子醒着,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袖口。
抓袖口确实发生过,但不在那一晚。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片刻,没有删除。
第三句,他写:
“妈,人死了是不是就不疼了?”
这句话也是原话。
他把光标停在引号后面,继续写:
方静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说:“别瞎想。睡吧,我在这儿。”
四句话都能在录音里找到。
只是分散在不同年份、不同住院记录和不同问题后面。
陆沉把这段从头读了一遍。
它比录音更像那一晚。
孩子确实害怕过死亡;方静确实在病床边守着;她说过“睡吧,我在这儿”;也确实有一只手抓住过她的袖口。
这些细节没有凭空出现。
他只是把它们放在了同一个时间里。
陆沉在段落后面补上:
那一夜,方静没有离开床边。天亮以后,孩子的体温降下来。她去缴费窗口续交了当天的治疗费用。
写到“没有离开”时,他想起方静刚才说,中间去过楼下。
他把句子改成:
那一夜,她始终没有离开医院。
最后一句是事实。
写完以后,文章的中段突然有了停顿。前面的十七次住院、七本记录册和亲属争执,都像朝这个夜晚收拢。方静那句“我只是不敢停”,也有了更明确的来源。
陆沉把新增段落发给宋妍。
几分钟后,宋妍回了一句:
“有确认过吗?”
“刚核对过。”
“她确认这是同一晚?”
陆沉没有马上回复。
他把四个时间点的截屏发过去。
“死亡的问题是孩子以前问过的。抓袖口是另一次输液。‘我在这儿’是她陪床时常说的话。病情恶化那晚她确实在医院守着。”
“所以这段没有完整发生过。”
“没有以这个顺序发生。”
宋妍那边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你准备这样写吗?”她问。
“她知道要补医院那段。”
“我问的是这个场景。”
陆沉看着那句话。
“还没发给她。”
“直接场景化会有风险。”
陆沉把段落里的“那天夜里”改成了“有一次病情恶化时”,又删掉“她回到病房”中的“回到”。
改完以后,时间变得模糊了一点。
“文章写的不是病历记录。”他说,“这些事都发生过,只是采访里说得很散。”
宋妍回复:
“你是作者,你决定。”
十一点四十七分,陆沉提交了修改稿。
周其很快在群里说:
“这段可以。中午十二点半更新,下午报二推。”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张推荐卡片的预览图。
卡片上只有一句话:
“妈,人死了是不是就不疼了?”
下面压着文章标题和一张模糊的医院走廊照片。
陆沉问:“图片从哪里来的?”
“图库。”周其说,“没有具体医院标识。”
“这句话不是病情恶化那晚说的。”
“正文里已经写进那一段了。”
陆沉没有再说什么。
平台后台允许修改已经发布的正文。标题、封面和发布时间都不会改变,只会在文章末尾增加一行很小的灰字:
更新于今日十二点三十二分。
陆沉点下确认前,打开了方静的对话框。
他们最后的聊天仍停在昨晚。
方静问:“这个标题是你起的吗?”
他说:“不是。平台改的。”
下面只有一个“哦”。
他把新增段落复制进输入框,又在前面写:
“医院部分补充了这一段,您看一下。”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方。
事实核查已经做过,新增的每个细节也都来自她的采访。工作室下午要申报推荐位,再等她回复,时间可能来不及。
他把输入框里的字全部删掉,退出了对话框。
十二点三十二分,文章完成更新。
半小时后,数据曲线重新抬头。
有人在评论区复制新增段落,说看到孩子问“人死了是不是就不疼了”时忍不住哭。那张推荐卡片被几个育儿账号转发,配图换了几次,句子一直没有变。
下午两点,文章进入第二轮推荐。
三点零五分,阅读量超过五万。
四点四十,超过八万。
宋妍在工作群里发了一张截图。周其回复了三个鼓掌的表情,又说按照当前速度,晚上能够过十万。
陆沉坐在阁楼里,没有开灯。
下午下过一场雨。屋顶第一次漏水,水从斜墙与天花板的接缝处滴下来,落在地板上,已经积成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他把门后的蓝色塑料桶拿过来,放到漏水的位置。
第一滴落进桶里,声音很空。
手机亮了一下。
文章阅读量越过十万。
工作室后台弹出提示:
该内容已进入热门推荐,流量奖励重新计算中。
陆沉点开文章,新增的段落被排在页面中间。下面多了几百条评论。
“妈妈说‘我在这儿’,我一下就哭了。”
“孩子那句话太让人难受了。”
“她一定以为那是最后一次握住他的手。”
最后一条并不在文章里。
陆沉打开原始转写稿。
“人死了是不是就不疼了”在第十二页。
“抓着我袖子”在第十七页。
“睡吧,我在这儿”在第二十三页。
“没敢往下想”在第二十九页。
文章里,它们只隔着四行。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