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晨光沿着主街尽头漫涌而来，将青石路面烘成一片匀净的暖白。夜里凝结的露水缓缓蒸腾，在石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叶尘立于客栈门口，侧头看向白玲珑：“你留在客栈等候。”
话音落下，他径直踏入长街，朝着城门之外前行。未曾提前告知任何人此行目的，元婴感知牢牢锁定昨夜那名刺客残留的一缕妖气。那道气息如同纤细丝线悬浮半空，自客栈门口一路延伸，穿过闹市街巷，直指城外。
元婴中期的感知足够精准，他循着这条若隐若现的气息稳步前行。宽阔主街的石板沐浴晨光，泛着温润白光；穿过外城之后，街巷渐渐收窄，两侧高大石楼变成低矮屋舍；迈步穿过城门，门洞阴影短暂笼罩肩头；深入城郊矮林，林木由稀疏转为茂密，交错的树冠慢慢遮蔽头顶天光。
行至矮林边缘，妖气骤然变得浓郁。原本单一的气息主线分出无数平行支线，显而易见，此地常有妖修来回穿行。
叶尘放缓脚步，感知全力铺展向前。前方一里处，一片被灌木密林包裹的空地映入感知。枯叶苔藓铺满地面，近百道灵力波动汇聚于此，排布成一道弧形半围阵型，如同一张蓄势收拢的巨网。
有人早已在此等候。
他驻足林边，仔细探查整片区域：百名妖修构筑包围圈，修为大多处在筑基中期至金丹初期，排布疏密均匀，显然经过精心调配。叶尘没有转身撤离，抬脚跨过灌木界线，走入这片被百道灵息笼罩的空地。
就在他踏入空地的刹那，四周妖修齐齐动了。无数身影从四面八方朝着中心合围，百人行动节奏整齐划一，仿佛受同一道指令驱使。转瞬之间，环形包围圈彻底成型。
叶尘立于圆心，望着层层逼近的人影，心底一股尘封已久的重压再度浮现——七玄宗。三年前演武广场，他也曾深陷相似的合围。彼时环绕他的，是七玄宗内外门弟子、执法长老与林镇天。满身血污的他，最终跪倒在演武台之上。
而今身处天域城郊密林，右掌垂落身侧，银灰色纹路静静发光。晨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他肩头与掌心投下斑驳光点。
他声音不高，清晰传遍整片空地：“你们摆出的站位，当年七玄宗的人，也是这般围我。”
听闻此言，正在收缩的包围圈猛地一顿。所有人动作滞涩，无人贸然向前，阵型边缘出现短暂僵持。
包围圈外侧一棵矮树下，大半面容藏在树影之中，三长老的轮廓在晨光里若隐若现，低沉的声音自阴影飘来：“你来到天域，心中依旧放不下七玄宗。”
叶尘并未转头望向声源，目光平静扫过四周排布：“我不是念着七玄宗，是留意这套围杀阵型。”
他视线游走，从正面密集的妖修，移向两侧第二层防线，最终落在后方刻意留出的空隙。
“正面兵力最多，两侧布下侧翼，后方虚留缺口。这套布局，和当年围困我的阵型角度几乎一模一样。你们与天机阁的合作，早已深入到战术排布。”
树影里沉寂片刻，三长老再度开口：“你掌握的信息，超出我的预估。”
“昨夜你派来的刺客告诉我的。”
三长老迟迟没有应声，沉默持续三息之久。树冠暗影未曾晃动，声音再次响起：“你拦下那人之后，他吐露了什么？”
“他说，七玄宗的余孽藏于地下，等我回去。”叶尘淡淡回应，“他还说出，你派人前往主城刺杀白玲珑，目的并非稳固妖族领地，而是要在万族大会落幕之前，将我牵制、阻拦在天域。”
三长老缓步自树影走出数步，依旧保持安全距离，靴底碾过干枯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百名妖修维持合围态势，如同缓缓向内挤压的墙体，包围圈弧度不曾改变。
叶尘静立片刻，缓缓开口：“你派遣死士动手之时，可曾料到，我会循着气息一路寻到此处？”
树影边缘的身影微微一顿：“你清楚刺客身上会留下妖气线索。”
叶尘缓缓抬起右掌，银灰色混沌力奔涌而出，一道细长光丝悬浮在日光之下：“我自然清楚。”
话音落下，周遭包围圈出现细微动荡。不少妖修心神动摇，整齐的阵型边缘浮现多处凹陷，由外向内不断蔓延。
三长老立于林边：“倘若你今日不出城，今夜便会收到我的第二封传讯。只是，你主动寻来了。”
晨光斜照在叶尘身上，为掌心银纹镀上一层薄光：“我来了，然后呢？”
三长老没有作答。包围圈的松动愈发明显，如同渔网多处受力撕裂，外围妖修不自觉向后退步，半步、一步，距离持续拉大。无人敢于主动冲杀，远端阵线最先后撤，紧跟着两侧，最后是正面，整张包围巨网，被无形的压力缓缓吹散。
等叶尘抬眼再望，矮树下早已不见三长老的踪迹。
他没有追击，独自站在空旷林地，目送一众妖修渐渐退向密林深处。天机阁并未在此布设绝杀大阵，三长老只是在外围静观。百名妖修构筑的包围圈，仅仅是试探他的手段。此人从未打算在此斩杀自己，只想亲眼看一看，身陷重围之时，他会做出何种选择。
叶尘收回手掌，低声自语：“如今，他想要的答案，已经得到。”
“你出城追踪气息的时候，包围圈已经开始溃散。”
白玲珑的声音自后方林缘传来。
叶尘没有回头：“我就知道，你在客栈静不下心。”
白玲珑迈步走入空地，落叶在脚下轻响：“我循着你的气息跟来，抵达之时，恰好看见妖修陆续后撤。”她望向幽深树林，“三长老已经脱身离去。”
“他察觉到我一路追踪，早早做好抽身准备。”叶尘望向密林深处，“不过他的根基不在天域，依旧盘踞妖族领地。万族大会结束，我会亲自前往妖族领地寻他清算。”
二人沿着来路折返，朝阳升至树冠上方，光斑在路面不停摇曳。
白玲珑侧过头，银白色短发镀上一层淡金：“方才你在包围圈中那句‘当年七玄宗之人也是这般站位’，是说给他听，还是对你自己所言？”
叶尘稳步前行，沉默许久才缓缓作答：“说给我自己。”
“看见这套合围阵势，你想起了七玄宗演武广场。”
“没错。”叶尘目光平视前方延伸的道路，“当年演武广场，便是一模一样的布局。重兵正面拦截，两侧辅助，后方留一道缺口。那一日，我站在包围圈中央，浑身浴血，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今日身处相同的包围之中，我自始至终，没有屈膝。”
白玲珑不再追问。两人一同走近天域主城城门，往来人流络绎不绝，车马行人不断穿梭门洞。
穿过城门之后，叶尘放缓步伐：“三长老完成这场试探，下一轮赛事开启前，他必然更换对策。”
“也就是说，第八轮的挑战，会比今日更加凶险。”
日光铺满整条主街，青石路面一片暖白。
“再难也要走下去。走到这一步，没有停下的道理。”
叶尘朝着客栈方向继续前行，晨光自身后铺展，长长的影子落在平整的石板路上，一路向前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