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自矮林边缘折返包围圈中央，百名妖修并未尽数退走。
三长老抽身离去后，大部分妖修涌入密林深处，踩踏枯叶的沙沙声响向着林间纵深缓缓消散，重重树影重新合拢。可尚有三十余名妖修留守空地，再度聚拢四周。此番排布比先前更加紧凑，彼此间距缩减近半，宛如一堵密不透风的石墙，封堵所有退路。
叶尘立于空地中心，元婴感知铺开整片区域。视线微微偏移，像是捕捉到某种熟悉的轮廓——他看见了林镇天。
并非真身，而是自尘封记忆里浮现的幻影。人影伫立在两棵矮树的缝隙之间，一身宗主长袍，织物在晨光下漾开陈旧光泽，衣料褶皱的走向，与三年前演武高台之上那件袍服分毫不差。大半张面容隐在树影之内，露在外的下颌线条，依旧清晰如昨。
他站在那里，站位、距离，和当年七玄宗演武台上如出一辙，枝叶恰好避开身躯，完整托出一道孤寂的剪影。嘴唇翕动，熟悉的话语缓缓响起，语速停顿、尾音高低，与三年前没有分毫差别：
“叶尘盗取宗门资源，修炼魔功，证据确凿。今废其修为，逐出七玄宗。”
听见话音的刹那，叶尘动作骤然停滞。正要向前拍出的手掌，在距离对方护体灵光一寸之处悬停，再也没有向前推进半分。他越过眼前妖修的肩头，目光牢牢锁住那道幻影。
那是阵法残存妖气牵引心魔所化，身形由稀薄灵力凝结而成。光影边缘尚算清晰，静静伫立林间，重复着刻入骨髓的审判。
整片百妖阵的灵力循环骤然一滞，仿佛大地流动的灵气同步放缓半拍。包围圈中的妖修进退两难，无人贸然冲锋，仿佛在等候这场幻象落幕。
叶尘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掌，垂落身侧，声音平静地飘荡在空地之上：“那时候，我没有还手。”
幻影边缘缓缓消融，自衣摆向着身躯中心不断淡化，如同被日光消融的晨雾。
“昔日我无力反抗，今日，这笔账，我亲手了结。”
右掌再度抬起，掌心银灰色混沌力骤然暴涨。光芒触碰阵法核心阵眼的一瞬，细密的光纹如同蛛网四散蔓延，顺着阵纹脉络不断渗透。一道纵向裂痕自阵眼顶端直劈底部，缝隙持续拓宽，沉闷的碎裂声响慢慢响起，好似干枯巨木从中折断。
百妖阵根基彻底崩碎。
阵法循环轰然瓦解，充盈空地的妖气失去束缚，四下逸散，如同冰层消融，裂痕不断向外扩张。那道林镇天的幻影伴随着阵眼破碎，转瞬消散无踪，树木缝隙之间只剩单调的灰影，再无半分人形轮廓。
阵眼崩塌的力量传导至地面，空地中央裂开一道宽约一人的沟壑，裂痕向着两侧不断延伸，沟边碎石泥土持续向内塌陷。阵法残存的妖气顺着裂缝缓缓渗入地底。
叶尘伫立断裂大地中央，掌心银纹依旧微光不灭。
白玲珑穿过矮林走入空地，脚步在沟壑边缘停下，低头望着地面长长的裂痕：“方才你骤然收掌，看见了什么？”
叶尘收回望向树林的目光，视线落在沟壑边缘滚落的碎石：“看见了一个人。”
“是谁？”
“林镇天。”
白玲珑没有继续追问，目光沿着裂痕向远处延伸：“阵眼碎了。”
“碎了。残余妖气很快便会消散干净。”
“百妖阵崩溃，灵力波动会顺着阵法根基传回布阵之人。三长老此刻定然已经有所察觉。”
“让他感知。阵法已经破了。”
叶尘转身朝着空地外走去，白玲珑紧随一旁。踏上矮林边缘之时，他没有回头，话音缓缓飘出：“当年七玄宗演武广场，他宣判废我修为那一刻，我浑身浴血，连站都站不稳，根本无从还手。”
脚步稍稍放缓，却不曾停下。
“如今置身相似的合围之中，我终于可以还手。”
白玲珑侧头看向他，银白色短发镀上一层淡金晨光：“方才那一击，你不是为了击溃这些妖修。”
晨光穿过树冠缝隙，在路面投下流动的光斑。叶尘目视前路：“那一掌，是打给记忆里那道身影。”
两人踏上主路，叶尘低头凝视掌心，银灰色纹路恒定发光，一缕纤细光柱悬浮在空中。
“幻象重复了当年所有细节。日光自他身后洒落，他站在高台之上，手里捏着一纸罪状，那番说辞早已演练无数遍。”叶尘低声开口，“方才幻影的站位、光线角度、说话节奏，甚至‘逐出七玄宗’的尾音长短，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你收掌停顿，是想听完这段话，还是确认幻象虚实？”
道路向前无限延展，尘土被日光烘成浅金色。
“我想听完这句话。等话音落尽，再了结多年的心结。”
行至城门之下，叶尘驻足片刻，身后日光拉长身影。
“旧账，到此一笔勾销。”
两人穿过城门门洞，重回天域主城长街。一路回到客栈，叶尘推门走入大堂，拾级上楼，径直走进客房。
他坐在窗边木椅，右掌摊开放在木桌之上，银辉持续亮起，光柱垂落在一旁老旧陶杯侧边。窗外日光缓缓爬升，光影顺着窗台一点点挪向桌面中心。
不多时，白玲珑轻轻推门走入，倚在门边望着桌面上流转的光丝：“林镇天的幻影消失了，随阵法一同破灭。”
叶尘没有抬头，目光凝望着那道银灰色光柱：“下次再见，便会是他本人亲临。”
白玲珑挺直身躯，一缕银发自肩头滑落：“明日第八轮擂台，你将要面对的对手，分量不会比林镇天更轻。”
“林镇天的心魔虚影已经消散，最难跨过的旧坎，我已经迈过去了。”叶尘缓缓握拳，银辉顺着指缝向内收拢，“无论赛场之上等候我的是谁，都无法再撼动我。”
白玲珑转身离开，房门闭合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叶尘独坐窗边，掌心灵光久久不曾熄灭。片刻之后，他起身走到窗前。正午日光切割楼宇，墙面光影棱角分明。
方才林间空地，林镇天立于光影之中宣读判词的画面犹在脑海。但这一次，他没有跪倒在地，没有任由绝望裹挟自身。随着阵眼碎裂，缠绕数年的心魔终于烟消云散。
旧怨了结，前路只剩万族大会的擂台，以及蛰伏在暗处的天机阁与妖族三长老。
叶尘缓缓垂下右手，转身坐回桌边，静静沐浴正午日光，等候明日第八轮对战名单揭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