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眼崩碎之后，空地地面的裂缝依旧在缓慢延展，顺着旧阵纹的脉络向四方蔓延，如同一道不断生长的伤痕，自中心辐射出数条深浅不一的分支。百妖阵的灵力循环彻底瓦解，沟槽内暗青色灵光次第熄灭，可残存的妖气依旧朝着阵眼回流，仿佛被一座早已停转的漩涡持续拉扯，源源不断向着空地中心汇聚。
叶尘立于裂痕交错的空地中央，缓缓收回右掌。回流的妖气自发形成流转涡流，那股微弱的吸力不曾消散，整片涡流区域，正缓慢朝着他所在的方位移动。
“他们还在反扑。”白玲珑的声音自矮林边缘传来，语气陡然紧绷，音调微微抬高，“三十多名妖修折返了，不再结规整大阵，改用散阵突袭。”
叶尘刚刚收拢的元婴感知再度铺展。空地四周散落着三十余道灵力波动，排布毫无章法，间距错落，方向各异。脱离统一阵型束缚的妖修，各自进入备战姿态，灵压起伏剧烈，暗藏杀机。
叶尘原地静立，右掌垂落身侧，掌心银灰色纹路微光不灭：“散阵，反倒更好应对。”
他向前踏出一步。掌间银纹亮度节节攀升，浅银色泽渐渐灼亮成耀眼的银白色，好似灯火被调至极致。混沌噬元场伴随着脚步落地骤然扩张，以他身躯为圆心，自一丈范围迅速蔓延至五丈、十丈、十五丈，银灰色光晕如同荡漾开的水波，覆盖空地大半区域，一路逼近矮林灌木丛。
最先踏入光域的妖修瞬间遭遇灵力掠夺。修为浅薄者的护体灵光转瞬溃散，体内灵力不受控制向外倾泻，如同容器底部破了大洞。不等众人反应，灵力流失的速度已经远超自身调动极限。不少妖修慌忙后撤，可噬元场还在向外扩张，只要踏入这片光域，吞噬之力便如影随形。
叶尘伫立光域核心，周身轮廓在银辉之中清晰分明。场内所有灵力尽数被牵引向中心，光潮持续漫过地面落叶。当扩张范围抵达三十丈时，噬元场稳定下来，囊括整片空地以及矮林边缘一小片灌木。
一部分妖修灵力耗尽，失去站立力气，或坐或跪倚靠树根；余下之人拼命催动灵力抵抗，可护体灵光反复凝聚、碎裂，存续的时间越来越短。
白玲珑站在光域外侧一丈之地，清晰看见银灰色光晕稳稳停在身前，不再向前推进。
“你刻意锁定了扩张边界。”
“笼罩整片空地便足够。”叶尘平静回应。
空地中央回旋的妖气渐渐枯竭，被吞噬的灵力顺着经脉涌入叶尘体内。混沌体全力运转，源源不断将掠夺而来的妖力转化为自身本源，丹田内元婴灵压平稳无波，没有半分躁动。
叶尘目光越过地面巨大裂痕，望向密林深处一处浓密树影。那片阴影比周遭更加厚重，轮廓清晰，正缓缓向着矮林腹地退却。
“三长老。”
树影闻声顿住短短一瞬，随即加快速度撤离。叶尘迈步追入林间，噬元场依旧稳固，光域跟随他一同移动，范围分毫未缩。他穿梭拨开交错枝桠，深入密林数十丈后停下脚步。
那道黑影就在前方。
人形轮廓不断拉伸扭曲，像是幕布被强行撑开，一道庞大的暗色巨蟒虚影自地面升腾而出。黑鳞层层叠叠，鳞片边缘流转暗绿色微光，身躯长度堪比三棵并排的矮树，巨大头颅正对叶尘，竖瞳之中倒映着他掌心的银辉，狭长的瞳孔宛如两道撕裂的暗痕。
巨蟒完全舒展身躯，蛰伏林间。
叶尘站在巨蟒与空地之间，斑驳日光落在他身后：“你和林镇天一样，都是旁人手中的刀。”
蟒首微微侧偏，竖瞳急速收缩，转瞬恢复原状。低沉沙哑的声响自巨蟒胸腔震荡而出，在林木间回荡：“但你和林镇天不一样。你清楚自己手握利刃，主动选择与天机阁结盟。林镇天到最后，都看不清自己握着怎样一把刀。”
巨蟒头颅缓缓抬高，庞大身躯微微起伏：“那你呢？自万兽坑爬出之后，一路走到今天，你当真以为所有道路，都是你自己选择？”
“道路或许是别人铺就，可要不要迈步向前，选择权一直在我手中。”
巨蟒沉默下来，林间光影随风晃动，地面光斑不停移位。
叶尘缓缓抬起右掌，银白色光芒在幽暗林中格外醒目：“今日是我主动追至此处，并非踏入你预先设好的陷阱。”
蟒首再度偏转，暗中丈量二人距离。
“你亲手握住这柄刀，如今，是时候放下了。”
巨蟒头颅缓缓压低，僵持片刻，庞大身躯开始向后退却。鳞片表层的暗绿灵光随距离渐远持续黯淡，最终彻底融入幽深树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叶尘没有追击，静静伫立林间，目送对方远去。
待他折返空地，白玲珑正在裂痕边等候。
“三长老走了？”
“退走了，方才显露了妖族本体巨蟒形态。”
“你追上他，说了些什么？”
叶尘踏过不再塌陷的裂缝：“我告诉他，他与林镇天皆是别人的刀。区别在于，他清楚自己持刀，并且做出了选择。”
“他是什么反应？”
“选择退走。”
白玲珑银发被晨光镀上淡金：“那一句劝他放下屠刀的话，他听得进去吗？”
“无从确定。但这番话，会留在他心底。既然握刀是他自己选的，放下刀，同样可以由他决定。”
二人沿着来路走向主城，朝阳升至树冠之上，光斑在路面不停流动。穿过城门洞，街上行人往来如常。
回到客栈，叶尘径直上楼走入客房。掌心银纹依旧稳定发光。
三长老已然返回妖族领地。今日密林之中，他主动停下厮杀，递出了一个选择。至于对方是否愿意放下与天机阁捆绑的算计，那便是三长老自己的抉择。
叶尘走到窗边，望着长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静静伫立片刻，转身回到桌边安然落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