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从矮林走回空地之后，没有立刻离开矮林范围。他伫立在空地与密林交界之处，望向林木深处，那道狭长暗色轮廓早已消失，三长老已然退向密林腹地。
他转身准备离去，收拢的元婴感知却骤然捕捉到异动。一道灵力波动循着原路折返，速度远比撤离之时更快，没有半分停顿，径直朝着空地边缘逼近。
叶尘脚步顿住。层层树影之间，那道庞大蟒形轮廓再度显现，黑鳞边缘暗绿色灵光缓缓亮起，亮度稍逊先前，却稳定不散。三长老去而复返。巨大蟒躯滑出密林，在距离叶尘数丈之外停下，竖瞳牢牢锁定他，蟒头微微抬起，与地面保持一人高下。
叶尘原地不动，右掌垂落身侧，银灰色纹路在幽暗林间微光闪动：“你回来了。”
蟒头微微下压，低沉沙哑的声响自胸腔震荡而出，如同老旧琴弦持续摩擦，气流断续震颤：“……你方才说，我和林镇天是同一类人。”
“区别在于，你清楚自己手握利刃。”
巨蟒竖瞳骤然一缩，转瞬恢复原状。
“林镇天执刀，却不知刀锋最终劈向何方。我心里清楚——我握刀，是为守住妖族领地灵脉。”
叶尘静静注视眼前巨蟒，掌心银辉与鳞片暗绿微光交相映照：“你主动向天机阁开放灵脉勘探权那一刻，便明白他们终将独占开采权。”
“你站在局外，只看得见合作交易。可知他们暗中开采已有三年？先父在世，挖掘便不曾停止。我开放部分区域，只为把开采范围限制在可控界限。若是我拒不妥协，天机阁会绕开妖族权限，直接侵入领地腹地大肆掠夺。”竖瞳倒映晃动的树影，“外人所见只是一纸盟约，我看见的，是绵延三年不断的矿洞。”
“你知晓矿洞存在，清楚开采不会终止。所谓可控，不过是自欺，你只是容许他们在你划定的范围攫取资源。”
巨蟒竖瞳微光一闪，缓缓开口：“你不会停下。”
叶尘没有作答，缓缓抬起右掌。银灰色光芒暴涨，一道纤细光柱自掌心升腾，割裂林间重重阴影。
巨蟒猛地向前冲刺，庞大身躯化作一道暗色流光，鳞片摩擦枯叶响起细密沙沙声，蟒头瞬息逼近叶尘身前。
叶尘不闪不避，迎着蟒躯踏出一步，右掌径直向前推出。掌面撞上蟒头下方鳞片的刹那，银辉急剧凝聚，高密度光点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鳞片自接触点开始碎裂，裂纹顺着鳞甲纹路蔓延，覆盖近一臂宽度，破碎声响连绵不绝。叶尘手掌穿透鳞甲、皮肉，径直探入巨蟒胸腔，掌心银灰色光域骤然撑开，短暂照亮蟒躯内部，随即光影一闪。
混沌噬元力轰然爆发。巨蟒体内灵力顺着掌面接触点疯狂外泄，如同闸门开启，掠夺之力顺着经脉席卷全身。蟒躯冲刺的惯性迅速消散，头颅无力偏向一侧，竖瞳光泽持续褪去，由深暗转为浅灰，最终泛出灰白。
微弱的声响自蟒喉溢出，气息越来越微弱：“你……是当年七玄宗那个……”
叶尘手掌依旧停留在巨蟒胸腔之内，银辉持续流转。他低头望着不断失去生机的庞大身躯：“没错。就是那个被所有人踩在脚下的废物。”
巨蟒竖瞳骤然亮起一瞬，如同灯火燃尽前最后的星火。蟒头彻底垂落，身躯开始收缩，鳞片表层暗绿色灵光逐片熄灭，由头部向着尾部层层黯淡。
叶尘缓缓抽回手掌，掌面干干净净，鳞屑残渣触碰灵光，自行滑落，不留半点痕迹。
巨蟒彻底静止，蟒头歪斜垂向地面，竖瞳再无光泽。鳞片褪去灵力滋养，沦为单调灰暗，如同风干的陈旧甲胄。林间光影恢复如常，树冠缝隙洒落的光斑静静铺在枯叶之上。
叶尘伫立蟒躯前方，静静望着这具失去生机的本体，掌心银纹微光不灭。
白玲珑循着动静走入林间，脚步踩碎落叶，在蟒尸数步之外停下。目光从头颅一路扫视至尾尖，确认再无一丝灵力波动，方才出声：“……它死了？”
叶尘没有回头：“灵力流失殆尽，再也维持不住本体形态。”
白玲珑走到蟒头旁蹲下身，指尖悬在灰暗竖瞳上方，并未触碰，随即收回。
“它临死前那句‘你是当年七玄宗那个’，话没有说完。”
“它认出我了。”叶尘语调平淡，目光落在歪斜的蟒首，“当年七玄宗弃之如敝履的废物，如今站在它面前。”
白玲珑起身，一缕银白发丝自肩头滑落：“你早已不是旁人口中的废物。”
日光穿过枝叶，在叶尘肩头拉出狭长光带。
“我的确不再是。可当年站在高台之上宣判我、冷眼旁观我坠落万兽坑的人，依旧守在那座七玄旧山。”
林间陷入寂静，清风穿过树冠，挪动地面光斑。蟒躯温度缓缓消散，鳞片彻底失去光泽。叶尘默然伫立片刻，收回目光：“走吧，返回客栈。”
白玲珑跟在身侧同行，脚下枯叶簌簌作响。
“方才你那句‘是，那个被你们所有人踩在脚下的废物’，是回应三长老，还是回应三年前演武台上所有人？”
叶尘缓步前行，流动的光斑在肩头、掌心不断游走：“既是回应他，也是回应当年所有冷眼旁观之人。”
二人跨过空地中央巨大裂痕，缝隙边缘泥土持续向内滑落。穿过空地，踏上通往主城的道路。朝阳自东方斜照，为掌心银纹镀上一圈光晕。
“废物”二字压在心底多年，今日终于彻底翻过。
走上主路，日光渐渐升高，路边树荫愈发稀疏。
“他没说完的后半句，你觉得是什么？”白玲珑轻声询问。
“当年七玄宗不要的废物。”叶尘淡淡回答，“可惜，他来不及说完。”
“三长老殒命。”
“死了。”叶尘应声，“不过他吐露的信息，已经足够。”
城门往来人流络绎不绝，商贩、修士穿行门洞，一派寻常景象。叶尘穿过城门，走上主街，远远望见万族大会会场那道巨大拱门，赛事仍在持续。
他在客栈门口短暂驻足，眺望会场方向，随即推门走入大堂，拾级上楼，回到客房。
叶尘坐在窗边木椅，摊开右掌置于桌面，银灰色纹路稳定发光。方才一战，掌心不曾留下半点伤痕。矮林深处，三长老的蟒躯再也不会行动。
他将手掌轻轻搁在膝头，望向窗外长街人潮。
旧仇一路清算，心魔幻影尽数消散。三长老落幕，妖族内乱暂时平息。但天机阁的布局未曾中断，万族大会的擂台之上，新的对手正在等候。
林镇天与七玄宗还在远方，而他早已走出泥泞深渊。接下来，只需要在擂台之上，一路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