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玄宗的清晨，山间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尽。后山偏殿的窗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昨夜的风把枯叶吹到了窗台边缘堆成一小堆，风从半开的窗缝中漏进来时会把桌面边缘的纸页边角吹得微微卷起，纸页与木面之间的摩擦声细碎而持续。林镇天坐在偏殿主位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卷旧书。书页已经翻到了后半段，书脊处的线装已经松脱了几处，但他没有继续往下看。他的视线落在书页上，但没有移动，目光停留在同一行字的位置上，像是被那行字困住了，既没有读进去也没有移开。
偏殿的门被敲响了。两声，间隔均匀，中等力度，敲在木门板的偏上位置。林镇天没有起身，也没有抬头看门的方向，他的视线从书页上略微抬了一下又落回原处：“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旧灰色外袍的弟子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被折成窄条，边缘压着一道暗灰色的灵光印记——跟往常从天域方向传来的情报使用相同的封装格式，折痕整齐。林镇天伸手接过信纸，没有立即拆开，先看了一眼封口处的印记，确认没有被中途拆开过，印记的边缘完整没有破损痕迹，然后才沿着折痕展开信纸。信纸上的内容比平时更长，字迹紧凑，用了两张纸来承载。林镇天逐行看完了第一页，他的目光从第一行移动到末尾，他握着信纸的手指在纸张边缘停住了，指腹压着纸面没有移动。然后他翻到了第二页，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第二页的内容比第一页更短，字行之间的间距比第一页更密，像是在有限的纸面上塞进了更多内容。林镇天在看第二页的过程中视线没有移动到其他位置，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移动到最后一行的过程没有中断过。他的身形没有前倾也没有后靠，像是被固定在那个姿态中保持了一段时间，手肘搁在扶手上的位置没有变化，肩膀没有前移也没有后靠。信纸在他手中垂落了下去，边角卷曲，露出底下的字迹，但他没有再把它重新举起来。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跟自己确认一个他不想确认但已经确认了的事实：“……那个废物，现在在天域打天机阁的脸。”
信纸从他手中滑落到桌面上，纸面朝上，露出第二页末尾未阅读完的几行字，字迹在纸面上保持着原有的排列，墨色清晰。他没有把信纸重新拾起来，他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掌缘朝下，指尖略高于扶手边缘。站在门边的弟子在等待下一步的指示，他站在门框与门板之间的位置，手垂在身侧，没有催促也没有开口。但林镇天没有发出指令。他坐在那里，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张信纸的边角上，像在看着它缓慢地卷曲又恢复原状，纸页边缘在气流中轻微浮动着。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被喉咙压过之后才放出来的：“传令下去，七玄宗外围的巡山缩减到每日两次。内门弟子不必集中演练。”
门边的弟子应声退出了偏殿，合上门板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更轻，门轴转动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合上门之后脚步声沿着走廊向外远去，逐渐被偏殿内部的风声盖过。
林镇天坐在偏殿主位的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他想起三年前的演武台上，那个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的少年，被他宣布废去修为、逐出宗门、打落万兽坑。那时候他站在高台上，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手里的纸卷折边整齐，每一句话都已经提前默念过很多遍，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台下的声音从嘈杂变成了安静，然后变成了持续的低语。三年前那个被他宣布废去修为的人，现在在天域打天机阁的脸。他坐在偏殿主位的椅子上，日光从窗口照进来，跟当年演武台上的阳光是同一季度的方向，光的倾角在窗台上形成的阴影长度跟当年演武台上的阴影长度相差无几。但这一次，那个少年没有跪在他面前。
他把手从扶手上拿起来，搭在桌面上，指尖触到了信纸边缘。他没有把它推远，也没有重新拿起来。他只是让它停在手边，偏殿中窗外的风声正在缓慢增强，从窗缝中持续漏入的气流在室内形成了断续的低频声响。偏殿的门在弟子离开之后重新合上，室内安静了一段时间，只剩下风声和信纸边角被气流掀动时发出的细碎摩擦声。林镇天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能看到七玄宗内部主殿方向的屋顶轮廓和远处山门方向的一小段墙面，灰瓦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山门的轮廓被晨雾软化了边缘。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叶尘离开七玄宗之后的事。他想起自己坐在宗主位上看到各处传来的报告时翻页的速度在加快，想起每次有人提到“叶尘”这个名字时自己听到时的反应。然后他想起刚才那张信纸上写的内容——他在天域打天机阁的脸。天机阁的脸。林镇天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了下来。他扶着窗台边缘，没有转身，指节压在石质窗台的边缘，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窗外的空气说话：“……他来的时候，会先到山门。”
他说完之后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山门方向那一小段墙面上，墙面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光泽。然后他转身走回主位方向，桌面上那张信纸还在。他没有把它收起来，也没有重新展开来看第二遍。他回到主位的椅子上坐下来，手搭在桌面上，指腹压着信纸的边角。他坐在偏殿主位的椅子上，偏殿的门关着，风从窗缝中漏进来在他肩侧形成一道持续的细流。信纸的边角在风中微微翘起又落回原处，像一只旧信封正在被缓慢地拆封。林镇天坐在那张椅子上，日光从他身后照进室内，在地面上形成一道斜长的明暗分界线。他没有向门口方向移动，也没有站起来走到窗边去确认山门方向是否有人正在接近。他只是坐在那个位置上，像一颗被固定在原位的旧棋，偏殿里的风还在持续从窗缝中漏入，拂过桌面上那张信纸的边角，纸页边缘随之微微翻动，露出底下第二页末尾没有读完的几行字。林镇天仍然没有把它重新拿起来。他现在知道的事情已经足够多了。
同一时刻，天域主城的客栈房间内，叶尘站在窗边。日光从窗口照入，在桌面和地面之间形成一道平行的亮线。右掌摊开在窗台上，银灰色的光持续亮着，光柱从掌心涌出在窗台的木面上形成一道细长的银线。他没有在看窗外，视线落在自己右掌的掌面上，像在确认那道光的亮度是否稳定。万族大会第八轮已经结束了。距离决赛还有若干轮。
他垂下右手。窗外的天域主城主街正在照常运转，日光在石板路面上铺展开来，行人沿街走动。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走回房间中央，从桌面一侧拿起一只旧陶杯，杯沿边缘残留的水渍在日光下已经干了，他把杯子放回桌面。天域主城的第七轮和第八轮之间的间隙被用来处理城外矮林的妖修和三长老的巨蟒，第九轮会准时开始。七玄宗那座旧山的风正在偏殿的窗台上持续吹过同一张信纸的边角，林镇天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那道风，但没有伸手把它从桌面上拿走。叶尘不知道那道风正在吹过那张信纸的边角，但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之后偏过头，朝南面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七玄宗。天域主城的南面方向，在日光下看不到那座旧山的轮廓。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收回目光，垂下右手，转身离开窗台。“第九轮会来。打完就是决赛。”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朝南面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门外传来轻缓的叩门声，节奏平稳。
叶尘开口：“进来。”
房门推开，姬如雪缓步走入，一身素色衣袍，目光平静：“方才白玲珑派人送来消息，天机阁已经察觉到妖族外围渠道接连失控，正在调动人手，准备在第九轮擂台伺机出手。”
叶尘微微颔首，神色没有波澜：“意料之中。三长老身死，妖族皇令现世，他们损失了最重要的一枚棋子，必然急于寻回局面。”
“传闻司空明极有可能亲自登上擂台，与你对阵第九轮。”姬如雪走到窗边，望向远处会场的方向，“看台上空置的主座，未必会一直空下去。”
叶尘走到桌边，指尖轻轻摩挲桌面边缘：“他若是敢登台，正好。我在通道口放出的那句话，总要有人接下。”
“司空曜至今未曾现身，若是司空明落败，天机阁在天域的布局会彻底动荡。”
“动荡才好。”叶尘抬掌，一丝银辉自掌心一闪而逝，“只有棋局乱了，藏在暗处的人，才愿意走出来。”
姬如雪沉默片刻，轻声道：“林镇天那边，想必已经收到消息。七玄宗与天机阁牵扯极深，他不会坐视。”
叶尘望向南方，远山隐在日光尽头：“不急。万族大会落幕之前，我不会动身前往七玄宗。林镇天可以慢慢等，等我处理完天域所有纠葛，自会踏上那条旧路。当年演武台上欠下的一切，我会一一登门清算。”
屋内陷入安静，窗外长街喧嚣隐约透过窗棂飘入。一南一北，两座山头，两个人各怀心事。七玄宗偏殿的信纸仍在风中翻卷，天域客栈之内，叶尘已经做好迎接第九轮擂台的准备。
风暴，正在两端同时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