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过十万后的第二天,陆沉收到的第一条消息不是工作室发来的。
早上六点二十七分,方静连续打了三个电话。
他睡得很沉,手机调成了静音。醒来时已经八点多,屏幕上除了未接来电,还有十几条没有读完的消息。
宋妍发来一张数据图。
周其说,文章昨晚进入热门榜以后,又被七个账号转载。
工作群里有人问陆沉,能不能把医院段落单独改成短视频脚本。
方静只发了一句话:
“你醒了给我回电话。”
后面没有标点。
陆沉坐起来。
昨天下午放在墙角的蓝色塑料桶还在接水。雨已经停了,屋顶偶尔落下一滴,砸在桶底,声音比夜里轻了一些。
他先给方静打过去。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
“喂。”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说话。
“刚醒。”陆沉说,“怎么了?”
“文章能删吗?”
陆沉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哪里有问题?”
“先删了行不行?”
“我得跟工作室说。您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电话那边传来门被关上的声音。方静应该进了楼梯间,回声一下变得明显。
“孩子同学看见了。”她说。
“文章没有写名字和学校。”
“没写,他们也猜到了。”
“怎么猜到的?”
“病,年龄,住院这么多次,还有我晚上做保洁。”
方静说得很快。
“班群里有人把链接发出来,问是不是他。后来又有人私下问。今早他不肯上课,把群退了。”
陆沉下意识打开文章。
标题下的阅读量已经超过十六万。
昨晚新增的医院段落仍在页面中间。那句“妈,人死了是不是就不疼了”被加粗,旁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分享图标。
“只是猜测的话,可以让学校老师——”
“还有亲戚。”方静打断他。
陆沉停下来。
“孩子父亲那边的亲戚?”
“嗯。”
“他们怎么认出来的?”
方静沉默了一会儿。
“自己的事,还认不出来吗?”
她说,文章被一个本地账号转载以后,标题前面加上了城市名称。孩子的姑姑先把链接发给了孩子父亲,随后又发进家族群。
最开始,她只问了一句:
“这写的是不是小宇?”
没人回答。
过了十几分钟,孩子父亲的堂弟截出了文章里那段家庭分歧。
孩子病情恶化时,亲属曾就继续治疗的问题发生分歧。方静没有复述争吵,只记得自己第二天仍然办理了治疗手续。
下面有人说:
“这不就是在说我们让她放弃吗?”
另一人说:
“当时问清楚成功率也有错?”
孩子的姑姑把文章标题和亲属争议那一段截在一起,随后发了一条很长的语音。她说这些年并不是只有方静一个人出钱,孩子父亲也付过治疗费;她还说文章把他们写成了在医院逼迫母亲放弃孩子的人。
“她给我打了四个电话。”方静说,“后来又给孩子打。”
“孩子接了吗?”
“接了一个。”
“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楼梯间里有人经过。
方静停了几秒,等脚步声远去,才继续说:
“你把文章删了吧。”
“转载账号可能已经保存了。”陆沉说,“原文删掉,也不一定能全部删干净。”
“那先把你们那个删掉。”
“我马上联系编辑。”
“还有那段。”
“哪一段?”
“医院里亲戚争吵那段。”
“正文没有写争吵的内容。”
“可你写了他们不愿意继续治。”
“文章写的是就治疗发生分歧。”
“那不就是一个意思吗?”
陆沉看着屏幕上的段落。
“事实核查的时候,这部分发给您看过。您还纠正过,说不是劝您放弃,是让您先问清楚抢救成功的可能。”
“我是告诉你事情不是你写的那样。”
“所以我后来改了。”
“我以为你问我,是为了你自己知道。”
“我说过,发给您的是文章里涉及家庭关系的部分。”
“你没说一定会写进去。”
“方女士——”
“我采访的时候也说了,这段别写得太细。”
陆沉没有说话。
蓝色塑料桶里又落下一滴水。
方静的呼吸声从电话里传过来。
“我以为你明白。”她说。
电话挂断以后,陆沉仍然把手机贴在耳边。
过了几秒,他才放下来。
他给宋妍拨了语音电话。
没人接。
陆沉又给她发消息:
“方静要求删稿。文章被孩子同学和亲属认出,已经影响到孩子。”
宋妍两分钟后回复:
“我在地铁上。十分钟后说。”
陆沉没有等。
他进入文章后台,寻找删除选项。
他有作者账号,可以查看数据和提交修改,但不能直接下架文章。“删除”一栏是灰色的,旁边写着:
仅管理员可操作。
他点开转载记录。
七个已授权账号里,有三个是地方资讯号。另有十几条外部链接无法追踪,只显示“其他来源”。推荐卡片已经被制作成多种尺寸,孩子那句话被放在不同图片上。
有医院走廊。
有一只握住床栏的手。
还有一张母亲俯身抱着孩子的背影。
照片里的人都不是方静和她的儿子。
九点零三分,宋妍打来电话。
“我看见消息了。”她说,“她怎么被认出来的?”
陆沉把情况说了一遍。
宋妍那边安静了片刻。
“先改稿。”她说。
“她要删除。”
“我知道。先把家庭争议段落撤掉,孩子年龄再模糊一点,照片也换成不带药物信息的。”
“只改这些没用。她的亲戚已经看见了。”
“那也要先降低继续识别的可能。”
“她要求删掉全文。”
“下架要负责人批准。”
“文章是我们的。”
“稿子是你写的,但下架权限在工作室后台,不在作者账号。”
陆沉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穿过积水,轮胎从水洼中间划过去,留下两道很快消失的线。
“什么时候能批?”他问。
“负责人十点到公司。”
“文章还在继续传播。”
“现在直接下架,也可能引起新的讨论。转载的账号会问原因,有人会截屏说我们删帖。”
“所以呢?”
“所以要先判断。”
宋妍的声音依旧平静。
“陆沉,你先把事情经过整理一下。包括采访时她怎么说的、事实核查发了哪些内容、她确认过什么。我们需要知道是不是有明确的保密要求。”
“她说过‘这段别写得太细’。”
“原话就是这个?”
“对。”
“有没有说不能公开?”
“没有。”
“你在事实核查里把那段发给她了吗?”
“发了。”
“她有回复?”
“她纠正了措辞。”
宋妍说:“把截图和录音时间点找出来。”
陆沉没有立即回答。
“找这些做什么?”
“负责人会问。平台如果收到投诉,也要提交说明。”
“她现在只是想删掉文章。”
“她想删是一件事,我们有没有违反约定是另一件事。”
电话里传来报站声。
宋妍说:“我到站了。你先整理材料,等我消息。”
通话结束。
陆沉回到电脑前,打开方静的采访文件。
他记得那句话在中段。
搜索“别写”,转写稿里很快出现了一处结果。
时间点:00:46:18。
他把进度条拖过去。
耳机里先传出自己的声音:
“他们呢?”
方静回答:
“说了一些不好听的。”
“具体是什么?”
短暂的停顿后,她说:
“这段别写得太细。谁家碰上这种事都难。”
陆沉继续播放。
录音里的自己问:
“最后怎么解决的?”
“没有解决。”
“那治疗费呢?”
“借。”
再往后,是关于丈夫是否出钱的问题。
陆沉把这一分钟的录音反复听了两遍。
方静没有说“不要写”。
也没有说“不能公开”。
她说的是“别写得太细”。
他确实没有写得很细。
没有写亲戚的身份,没有写具体争吵内容,没有写谁说过什么,也没有写孩子父亲的名字。
他只写“亲属曾就继续治疗的问题发生分歧”。
这句话甚至比采访本上的记录更克制。
陆沉把录音时间点、转写内容和事实核查截图放进一个文件夹。
截图中,方静明确回复:
“不是劝我放弃,是让我先问清楚成功的可能。”
陆沉随后将原稿里的“有人劝她接受最坏的结果”,改成了“亲属曾就继续治疗的问题发生分歧”。
她看见过修改前的意思。
也知道这部分可能会进入文章。
陆沉新建了一份文档,标题写:
采访与核查情况说明。
第一条:
采访前已向受访者说明,可明确提出不希望公开的内容。
第二条:
关于亲属争议,受访者原话为“这段别写得太细”,未表示该事实不可写入。
第三条:
成稿发布前,已将涉及家庭关系的相关表述发送受访者核查。受访者对事实表述提出修正,作者已按意见修改。
他写完第三条,停了一会儿。
又加上第四条:
文章未披露受访者及孩子真实姓名、所在学校、具体居住地址和亲属身份。
文档看起来很完整。
每一条都有录音、聊天记录或者稿件作为证明。
十点二十分,宋妍把一处办公地址发给他。
“她过来了。”她说,“你也来一趟。”
“方静?”
“对。她找到工作室了。”
见闻内容工作室在一栋商业楼的十二层。
陆沉以前只在线上和他们合作,签约文件、采访安排和稿件修改都通过邮箱完成。这是他第一次到办公室。
门口没有完整的公司招牌,只贴着一张白纸,上面打印着“见闻”两个字。
前台旁边放着几箱矿泉水,墙上挂着过去半年的数据榜单。标题被打印在彩纸上,阅读量超过十万的文章旁边贴着红色星形标签。
《一个母亲的十年:她用生命守住儿子》已经贴在最上面。
方静坐在会议室里。
她仍穿着那件灰色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色薄外套。头发没有扎好,一侧落在耳边。桌上放着手机和一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几页打印出来的文章。
宋妍坐在她对面。
看见陆沉进来,方静没有站起来。
“作者来了。”宋妍说。
陆沉坐到方静旁边隔着一个位置的椅子上。
会议室的玻璃墙没有贴磨砂纸。外面几名编辑仍在工作,有人经过时会朝里面看一眼。
宋妍说:“方女士,我们已经在处理。家庭争议段落会先删除,孩子的年龄和病情描述也会进一步模糊。”
“我不是只让你们删一段。”方静说。
“整篇下架需要负责人审批。”
“负责人呢?”
“在开会。”
“我等。”
宋妍看了一眼时间。
“文章已经有很多转载,原文下架不等于所有内容都会消失。我们也可以同步联系授权转载账号。”
“那就联系。”
“未经授权的账号不一定会配合。”
“你们发出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们不配合?”
宋妍没有回答。
方静把打印出来的文章推到陆沉面前。
有几处被黑色水笔圈了起来。
第一处是标题里的“用生命”。
第二处是亲属争议那一段。
第三处是文章中的一句话:
她很少谈论离开的丈夫,只说有些人走了,剩下的日子仍要继续。
陆沉记得这句话是自己加的。采访里,方静只说丈夫后来不怎么回来了。他写“有些人走了”,只是想让这一段衔接得顺一些。
方静指着亲属争议那一段。
“我不是让你别写这个吗?”
“您当时说的是别写得太细。”
“这还不细?”
“文章没有写具体是谁,也没有写争吵内容。”
“你写他们不愿意治。”
“我写的是对继续治疗有分歧。”
“别人看起来有区别吗?”
“事实本身确实发生过。”
方静盯着他。
“什么叫事实?”
陆沉没有回答。
“他们问还要花多少钱,问医生有多大可能,这些是事实。”她说,“我跟他们吵,也是事实。可你写出来以后,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让我放弃孩子。”
“我没有这样写。”
“评论里都是这样说的。”
“评论不是文章。”
“他们是看了文章才说的。”
会议室外有人推开打印机的纸盒,塑料零件碰撞了一声。
方静的手按在那几页纸上。
“你采访的时候,我说谁家碰上这种事都难。”她说,“这句话你怎么没写?”
陆沉看向她圈出的段落。
“文章篇幅有限。”
“所以你把他们劝我别借钱写进去,把我说他们也难删了。”
“那不是同一个信息。”
“对我来说是。”
她的声音没有提高,却比刚才更慢。
“他们有他们的问题。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原谅了谁,也不想让别人替我骂谁。那是我们家的事。”
陆沉说:“您如果明确说这段不能公开,我不会写。”
方静看着他。
“我说‘别写得太细’,还不够明确吗?”
“它可以理解成不写具体内容。”
“是谁理解?”
陆沉没有说话。
方静问:“你吗?”
宋妍把一杯水推到她面前。
“方女士,现在讨论责任不一定能解决眼前的问题。我们会先处理文章——”
“我就是来找责任的。”
方静没有碰那杯水。
“标题你们说是运营改的。医院那段,他说是采访里有的。亲戚那段,又说我没有明确不让写。”
她看了一眼宋妍,又看向陆沉。
“那这篇文章到底是谁写的?”
玻璃墙外,工作室仍有人走动。
墙上那张红色星形标签从陆沉的位置看过去,只露出标题的后半句:
她用生命守住儿子。
陆沉把手机拿出来,打开采访录音。
“我可以把原话放给您听。”
方静没有阻止。
他把进度条拖到四十六分十八秒。
录音从“具体是什么”开始。
“这段别写得太细。谁家碰上这种事都难。”
会议室里很安静。
那句话结束以后,录音继续播放:
“最后怎么解决的?”
“没有解决。”
陆沉按下暂停。
“您当时没有说完全不能写。”他说。
方静看着他的手机。
过了很久,她问:
“所以你觉得你没错?”
“我没有说这个。”
“那你放录音是什么意思?”
陆沉的手仍放在手机旁边。
“我只是想说明,当时的约定是什么。”
“约定?”
方静重复了一遍。
“我在家里跟你说话,还要像签合同一样,一句一句说明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
“公开发表需要有明确边界。”
“你问我那么多问题的时候,怎么没告诉我,边界要说到什么程度才算数?”
陆沉想起第一次采访前说过的话。
哪些内容可以写,哪些内容不希望出现,都可以告诉我。
那句话没有问题。
他说得清楚,也记录了方静提出的三项要求。
孩子化名。
不放正脸。
不写学校。
他全部做到了。
方静把打印稿重新放回透明文件袋。
“文章删了以后,能不能让孩子同学看不见?”
宋妍说:“已经传播出去的内容,很难全部收回。”
“那亲戚呢?”
没人回答。
方静站起来。
“负责人开完会,给我打电话。”
宋妍也站起身。
“我送您。”
“不用。”
她走到会议室门口,又停下来。
“那句话是他更早问的,对吧?”
陆沉知道她指的是哪一句。
“人死了是不是就不疼了。”
“对。”
“不是病情最严重那晚。”方静说。
陆沉看着她。
她在电话里已经明确告诉过他。
“不是。”他说。
“那为什么文章里写在一起?”
宋妍看向陆沉,没有插话。
会议室外的键盘声还在持续。
陆沉说:“这些事情都发生过。”
方静没有再问。
她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宋妍跟着她到前台。陆沉仍坐在会议室里,桌上那杯水没有人动,杯壁上慢慢聚起一层细小的水珠。
过了十几分钟,宋妍回来。
“负责人同意先把文章临时隐藏,进入投诉审核。”她说,“不是正式撤稿,转载账号也还在联系。”
“现在隐藏?”
“运营正在做备份。”
“为什么还要备份?”
“数据、评论和版本记录都要留档。”
陆沉关掉手机里的录音。
宋妍看着他面前的情况说明。
“这是你整理的?”
“嗯。”
她翻了两页。
“写得很完整。”
“她没有明确说不能公开。”
“我知道。”
“核查的时候也看过相关内容。”
“我知道。”
陆沉抬头。
“那我们没有违反约定。”
宋妍把说明放回桌上,没有接这句话。
外面有人将墙上的榜单重新粘了一遍。胶带撕开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
宋妍说:“文章暂时隐藏不等于事情结束。她可能要求公开说明,也可能投诉。你把全部原始材料保留好。”
“补写那一段呢?”
“也保留。”
“工作室批准过。”
“我没说只有你的责任。”
她拿起那杯没有人喝过的水,倒进门边的绿植花盆里。
“但署名是你的。”
下午一点零七分,文章页面变成空白。
中间只有一行灰色提示:
该内容暂时无法查看。
陆沉回到阁楼,把今天的录音、聊天截图和情况说明放进同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是:
方静采访争议材料。
他又打开最初的采访录音。
进度条仍停在四十六分十八秒。
耳机里,方静说:
“这段别写得太细。”
陆沉将这句话复制进情况说明,在后面加上一组括号。
括号里,他输入:
未明确表示不可公开。
光标停在最后一个字后面。
他没有按下句号。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