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借声|第十章 认领
书名:石头还在那里 作者:何畔之 本章字数:5844字 发布时间:2026-08-04

文章过十万后的第二天,陆沉收到的第一条消息不是工作室发来的。


早上六点二十七分,方静连续打了三个电话。


他睡得很沉,手机调成了静音。醒来时已经八点多,屏幕上除了未接来电,还有十几条没有读完的消息。


宋妍发来一张数据图。


周其说,文章昨晚进入热门榜以后,又被七个账号转载。


工作群里有人问陆沉,能不能把医院段落单独改成短视频脚本。


方静只发了一句话:


“你醒了给我回电话。”


后面没有标点。


陆沉坐起来。


昨天下午放在墙角的蓝色塑料桶还在接水。雨已经停了,屋顶偶尔落下一滴,砸在桶底,声音比夜里轻了一些。


他先给方静打过去。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


“喂。”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说话。


“刚醒。”陆沉说,“怎么了?”


“文章能删吗?”


陆沉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哪里有问题?”


“先删了行不行?”


“我得跟工作室说。您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电话那边传来门被关上的声音。方静应该进了楼梯间,回声一下变得明显。


“孩子同学看见了。”她说。


“文章没有写名字和学校。”


“没写,他们也猜到了。”


“怎么猜到的?”


“病,年龄,住院这么多次,还有我晚上做保洁。”


方静说得很快。


“班群里有人把链接发出来,问是不是他。后来又有人私下问。今早他不肯上课,把群退了。”


陆沉下意识打开文章。


标题下的阅读量已经超过十六万。


昨晚新增的医院段落仍在页面中间。那句“妈,人死了是不是就不疼了”被加粗,旁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分享图标。


“只是猜测的话,可以让学校老师——”


“还有亲戚。”方静打断他。


陆沉停下来。


“孩子父亲那边的亲戚?”


“嗯。”


“他们怎么认出来的?”


方静沉默了一会儿。


“自己的事,还认不出来吗?”


她说,文章被一个本地账号转载以后,标题前面加上了城市名称。孩子的姑姑先把链接发给了孩子父亲,随后又发进家族群。


最开始,她只问了一句:


“这写的是不是小宇?”


没人回答。


过了十几分钟,孩子父亲的堂弟截出了文章里那段家庭分歧。


孩子病情恶化时,亲属曾就继续治疗的问题发生分歧。方静没有复述争吵,只记得自己第二天仍然办理了治疗手续。


下面有人说:


“这不就是在说我们让她放弃吗?”


另一人说:


“当时问清楚成功率也有错?”


孩子的姑姑把文章标题和亲属争议那一段截在一起,随后发了一条很长的语音。她说这些年并不是只有方静一个人出钱,孩子父亲也付过治疗费;她还说文章把他们写成了在医院逼迫母亲放弃孩子的人。


“她给我打了四个电话。”方静说,“后来又给孩子打。”


“孩子接了吗?”


“接了一个。”


“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楼梯间里有人经过。


方静停了几秒,等脚步声远去,才继续说:


“你把文章删了吧。”


“转载账号可能已经保存了。”陆沉说,“原文删掉,也不一定能全部删干净。”


“那先把你们那个删掉。”


“我马上联系编辑。”


“还有那段。”


“哪一段?”


“医院里亲戚争吵那段。”


“正文没有写争吵的内容。”


“可你写了他们不愿意继续治。”


“文章写的是就治疗发生分歧。”


“那不就是一个意思吗?”


陆沉看着屏幕上的段落。


“事实核查的时候,这部分发给您看过。您还纠正过,说不是劝您放弃,是让您先问清楚抢救成功的可能。”


“我是告诉你事情不是你写的那样。”


“所以我后来改了。”


“我以为你问我,是为了你自己知道。”


“我说过,发给您的是文章里涉及家庭关系的部分。”


“你没说一定会写进去。”


“方女士——”


“我采访的时候也说了,这段别写得太细。”


陆沉没有说话。


蓝色塑料桶里又落下一滴水。


方静的呼吸声从电话里传过来。


“我以为你明白。”她说。


电话挂断以后,陆沉仍然把手机贴在耳边。


过了几秒,他才放下来。


他给宋妍拨了语音电话。


没人接。


陆沉又给她发消息:


“方静要求删稿。文章被孩子同学和亲属认出,已经影响到孩子。”


宋妍两分钟后回复:


“我在地铁上。十分钟后说。”


陆沉没有等。


他进入文章后台,寻找删除选项。


他有作者账号,可以查看数据和提交修改,但不能直接下架文章。“删除”一栏是灰色的,旁边写着:


仅管理员可操作。


他点开转载记录。


七个已授权账号里,有三个是地方资讯号。另有十几条外部链接无法追踪,只显示“其他来源”。推荐卡片已经被制作成多种尺寸,孩子那句话被放在不同图片上。


有医院走廊。


有一只握住床栏的手。


还有一张母亲俯身抱着孩子的背影。


照片里的人都不是方静和她的儿子。


九点零三分,宋妍打来电话。


“我看见消息了。”她说,“她怎么被认出来的?”


陆沉把情况说了一遍。


宋妍那边安静了片刻。


“先改稿。”她说。


“她要删除。”


“我知道。先把家庭争议段落撤掉,孩子年龄再模糊一点,照片也换成不带药物信息的。”


“只改这些没用。她的亲戚已经看见了。”


“那也要先降低继续识别的可能。”


“她要求删掉全文。”


“下架要负责人批准。”


“文章是我们的。”


“稿子是你写的,但下架权限在工作室后台,不在作者账号。”


陆沉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穿过积水,轮胎从水洼中间划过去,留下两道很快消失的线。


“什么时候能批?”他问。


“负责人十点到公司。”


“文章还在继续传播。”


“现在直接下架,也可能引起新的讨论。转载的账号会问原因,有人会截屏说我们删帖。”


“所以呢?”


“所以要先判断。”


宋妍的声音依旧平静。


“陆沉,你先把事情经过整理一下。包括采访时她怎么说的、事实核查发了哪些内容、她确认过什么。我们需要知道是不是有明确的保密要求。”


“她说过‘这段别写得太细’。”


“原话就是这个?”


“对。”


“有没有说不能公开?”


“没有。”


“你在事实核查里把那段发给她了吗?”


“发了。”


“她有回复?”


“她纠正了措辞。”


宋妍说:“把截图和录音时间点找出来。”


陆沉没有立即回答。


“找这些做什么?”


“负责人会问。平台如果收到投诉,也要提交说明。”


“她现在只是想删掉文章。”


“她想删是一件事,我们有没有违反约定是另一件事。”


电话里传来报站声。


宋妍说:“我到站了。你先整理材料,等我消息。”


通话结束。


陆沉回到电脑前,打开方静的采访文件。


他记得那句话在中段。


搜索“别写”,转写稿里很快出现了一处结果。


时间点:00:46:18。


他把进度条拖过去。


耳机里先传出自己的声音:


“他们呢?”


方静回答:


“说了一些不好听的。”


“具体是什么?”


短暂的停顿后,她说:


“这段别写得太细。谁家碰上这种事都难。”


陆沉继续播放。


录音里的自己问:


“最后怎么解决的?”


“没有解决。”


“那治疗费呢?”


“借。”


再往后,是关于丈夫是否出钱的问题。


陆沉把这一分钟的录音反复听了两遍。


方静没有说“不要写”。


也没有说“不能公开”。


她说的是“别写得太细”。


他确实没有写得很细。


没有写亲戚的身份,没有写具体争吵内容,没有写谁说过什么,也没有写孩子父亲的名字。


他只写“亲属曾就继续治疗的问题发生分歧”。


这句话甚至比采访本上的记录更克制。


陆沉把录音时间点、转写内容和事实核查截图放进一个文件夹。


截图中,方静明确回复:


“不是劝我放弃,是让我先问清楚成功的可能。”


陆沉随后将原稿里的“有人劝她接受最坏的结果”,改成了“亲属曾就继续治疗的问题发生分歧”。


她看见过修改前的意思。


也知道这部分可能会进入文章。


陆沉新建了一份文档,标题写:


采访与核查情况说明。


第一条:


采访前已向受访者说明,可明确提出不希望公开的内容。


第二条:


关于亲属争议,受访者原话为“这段别写得太细”,未表示该事实不可写入。


第三条:


成稿发布前,已将涉及家庭关系的相关表述发送受访者核查。受访者对事实表述提出修正,作者已按意见修改。


他写完第三条,停了一会儿。


又加上第四条:


文章未披露受访者及孩子真实姓名、所在学校、具体居住地址和亲属身份。


文档看起来很完整。


每一条都有录音、聊天记录或者稿件作为证明。


十点二十分,宋妍把一处办公地址发给他。


“她过来了。”她说,“你也来一趟。”


“方静?”


“对。她找到工作室了。”


见闻内容工作室在一栋商业楼的十二层。


陆沉以前只在线上和他们合作,签约文件、采访安排和稿件修改都通过邮箱完成。这是他第一次到办公室。


门口没有完整的公司招牌,只贴着一张白纸,上面打印着“见闻”两个字。


前台旁边放着几箱矿泉水,墙上挂着过去半年的数据榜单。标题被打印在彩纸上,阅读量超过十万的文章旁边贴着红色星形标签。


《一个母亲的十年:她用生命守住儿子》已经贴在最上面。


方静坐在会议室里。


她仍穿着那件灰色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色薄外套。头发没有扎好,一侧落在耳边。桌上放着手机和一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几页打印出来的文章。


宋妍坐在她对面。


看见陆沉进来,方静没有站起来。


“作者来了。”宋妍说。


陆沉坐到方静旁边隔着一个位置的椅子上。


会议室的玻璃墙没有贴磨砂纸。外面几名编辑仍在工作,有人经过时会朝里面看一眼。


宋妍说:“方女士,我们已经在处理。家庭争议段落会先删除,孩子的年龄和病情描述也会进一步模糊。”


“我不是只让你们删一段。”方静说。


“整篇下架需要负责人审批。”


“负责人呢?”


“在开会。”


“我等。”


宋妍看了一眼时间。


“文章已经有很多转载,原文下架不等于所有内容都会消失。我们也可以同步联系授权转载账号。”


“那就联系。”


“未经授权的账号不一定会配合。”


“你们发出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们不配合?”


宋妍没有回答。


方静把打印出来的文章推到陆沉面前。


有几处被黑色水笔圈了起来。


第一处是标题里的“用生命”。


第二处是亲属争议那一段。


第三处是文章中的一句话:


她很少谈论离开的丈夫,只说有些人走了,剩下的日子仍要继续。


陆沉记得这句话是自己加的。采访里,方静只说丈夫后来不怎么回来了。他写“有些人走了”,只是想让这一段衔接得顺一些。


方静指着亲属争议那一段。


“我不是让你别写这个吗?”


“您当时说的是别写得太细。”


“这还不细?”


“文章没有写具体是谁,也没有写争吵内容。”


“你写他们不愿意治。”


“我写的是对继续治疗有分歧。”


“别人看起来有区别吗?”


“事实本身确实发生过。”


方静盯着他。


“什么叫事实?”


陆沉没有回答。


“他们问还要花多少钱,问医生有多大可能,这些是事实。”她说,“我跟他们吵,也是事实。可你写出来以后,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让我放弃孩子。”


“我没有这样写。”


“评论里都是这样说的。”


“评论不是文章。”


“他们是看了文章才说的。”


会议室外有人推开打印机的纸盒,塑料零件碰撞了一声。


方静的手按在那几页纸上。


“你采访的时候,我说谁家碰上这种事都难。”她说,“这句话你怎么没写?”


陆沉看向她圈出的段落。


“文章篇幅有限。”


“所以你把他们劝我别借钱写进去,把我说他们也难删了。”


“那不是同一个信息。”


“对我来说是。”


她的声音没有提高,却比刚才更慢。


“他们有他们的问题。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原谅了谁,也不想让别人替我骂谁。那是我们家的事。”


陆沉说:“您如果明确说这段不能公开,我不会写。”


方静看着他。


“我说‘别写得太细’,还不够明确吗?”


“它可以理解成不写具体内容。”


“是谁理解?”


陆沉没有说话。


方静问:“你吗?”


宋妍把一杯水推到她面前。


“方女士,现在讨论责任不一定能解决眼前的问题。我们会先处理文章——”


“我就是来找责任的。”


方静没有碰那杯水。


“标题你们说是运营改的。医院那段,他说是采访里有的。亲戚那段,又说我没有明确不让写。”


她看了一眼宋妍,又看向陆沉。


“那这篇文章到底是谁写的?”


玻璃墙外,工作室仍有人走动。


墙上那张红色星形标签从陆沉的位置看过去,只露出标题的后半句:


她用生命守住儿子。


陆沉把手机拿出来,打开采访录音。


“我可以把原话放给您听。”


方静没有阻止。


他把进度条拖到四十六分十八秒。


录音从“具体是什么”开始。


“这段别写得太细。谁家碰上这种事都难。”


会议室里很安静。


那句话结束以后,录音继续播放:


“最后怎么解决的?”


“没有解决。”


陆沉按下暂停。


“您当时没有说完全不能写。”他说。


方静看着他的手机。


过了很久,她问:


“所以你觉得你没错?”


“我没有说这个。”


“那你放录音是什么意思?”


陆沉的手仍放在手机旁边。


“我只是想说明,当时的约定是什么。”


“约定?”


方静重复了一遍。


“我在家里跟你说话,还要像签合同一样,一句一句说明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


“公开发表需要有明确边界。”


“你问我那么多问题的时候,怎么没告诉我,边界要说到什么程度才算数?”


陆沉想起第一次采访前说过的话。


哪些内容可以写,哪些内容不希望出现,都可以告诉我。


那句话没有问题。


他说得清楚,也记录了方静提出的三项要求。


孩子化名。


不放正脸。


不写学校。


他全部做到了。


方静把打印稿重新放回透明文件袋。


“文章删了以后,能不能让孩子同学看不见?”


宋妍说:“已经传播出去的内容,很难全部收回。”


“那亲戚呢?”


没人回答。


方静站起来。


“负责人开完会,给我打电话。”


宋妍也站起身。


“我送您。”


“不用。”


她走到会议室门口,又停下来。


“那句话是他更早问的,对吧?”


陆沉知道她指的是哪一句。


“人死了是不是就不疼了。”


“对。”


“不是病情最严重那晚。”方静说。


陆沉看着她。


她在电话里已经明确告诉过他。


“不是。”他说。


“那为什么文章里写在一起?”


宋妍看向陆沉,没有插话。


会议室外的键盘声还在持续。


陆沉说:“这些事情都发生过。”


方静没有再问。


她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宋妍跟着她到前台。陆沉仍坐在会议室里,桌上那杯水没有人动,杯壁上慢慢聚起一层细小的水珠。


过了十几分钟,宋妍回来。


“负责人同意先把文章临时隐藏,进入投诉审核。”她说,“不是正式撤稿,转载账号也还在联系。”


“现在隐藏?”


“运营正在做备份。”


“为什么还要备份?”


“数据、评论和版本记录都要留档。”


陆沉关掉手机里的录音。


宋妍看着他面前的情况说明。


“这是你整理的?”


“嗯。”


她翻了两页。


“写得很完整。”


“她没有明确说不能公开。”


“我知道。”


“核查的时候也看过相关内容。”


“我知道。”


陆沉抬头。


“那我们没有违反约定。”


宋妍把说明放回桌上,没有接这句话。


外面有人将墙上的榜单重新粘了一遍。胶带撕开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


宋妍说:“文章暂时隐藏不等于事情结束。她可能要求公开说明,也可能投诉。你把全部原始材料保留好。”


“补写那一段呢?”


“也保留。”


“工作室批准过。”


“我没说只有你的责任。”


她拿起那杯没有人喝过的水,倒进门边的绿植花盆里。


“但署名是你的。”


下午一点零七分,文章页面变成空白。


中间只有一行灰色提示:


该内容暂时无法查看。


陆沉回到阁楼,把今天的录音、聊天截图和情况说明放进同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是:


方静采访争议材料。


他又打开最初的采访录音。


进度条仍停在四十六分十八秒。


耳机里,方静说:


“这段别写得太细。”


陆沉将这句话复制进情况说明,在后面加上一组括号。


括号里,他输入:


未明确表示不可公开。


光标停在最后一个字后面。


他没有按下句号。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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