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当归把水杯里的水喝完,转身准备回屋。经过客厅时看见沈茯苓卧室门缝里漏出的那线光还亮着,她在里面不知道在忙什么。他犹豫了半秒,走过去轻轻敲了一下门框。
"干嘛?"里面传来她带着睡意的声音。
"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隔了几秒,沈茯苓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软软的:"豆浆配油条,巷口那家早点铺子。"
"知道了。"
他转身回屋的时候听见她在里面哼了一声,像是笑了。他进卧室关了门,躺下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平。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投了一条细细的光带,像静静流淌的溪水,把他和隔壁房间那个人的呼吸声一并裹了进去,慢慢淌进这个夏天最深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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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的县城热得像一口蒸锅。柏油路面被晒得泛软,踩上去鞋底能黏出一串脚印。合租屋三楼朝西的窗户,一到下午就灌进来滚烫的热风,把窗台上那盆薄荷都晒卷了边,沈茯苓每天早晚要浇两次水才能勉强保住它一命。
林当归下了门诊回到屋里,白大褂后背被汗浸透了一大片。他把白大褂脱了挂门后,去厨房倒水喝,路过客厅时看见沈茯苓正趴在沙发的凉席上翻一本护理杂志,电风扇吱吱呀呀地转着,吹起来的全是热风。她穿了一件白色背心加棉麻短裤,手脚摊开趴在凉席上,像一只被热化了摊平在案板上的面团。
"你那有凉水吗?"她把脸从杂志页面上抬起来,额发被汗黏在眉心,眼神散着。
"冰箱里冰了酸梅汤。"
沈茯苓立刻弹起来,跟着他进了厨房。两个人站在灶台边一人捧着一碗冰酸梅汤往喉咙里灌,林当归喝完一碗又倒了一碗,才觉得魂回来了一半。
"这鬼天气什么时候是个头?"
沈茯苓把空碗放在水池里,靠在冰箱门上喘气。
"预报说下周有雨,可能会改善一下。"
"还有一周。"她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白花花的太阳上。
那天晚上六个人在食堂碰面时,话题除了病历就是热。周三七的白大褂领口湿了一圈,苏叶的丸子头散下来又扎上去折腾了六回,连平时最稳的秦远志都解开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露出微泛红的一小截锁骨。
任青黛端着冰柠檬水走过来坐下,环顾了一圈五个蔫头耷脑的人,忽然拍了一下桌子:"周六去溪边吧。青山镇那条溪,我上周去卫生院开会的时候踩过点,水清得很,又凉快,附近有个浅滩能下水。"
周三七眼睛"唰"地亮了:"摸鱼?"
"摸你个头,去泡脚乘凉。"任青黛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带着笑,"我让卫生院院长找了块溪边的空地,可以带吃的去野餐,谁去?"
五只手同时举了起来。
周六早晨温度依然高,但众人情绪截然不同。苏叶凌晨五点就醒了,开始腌鸡翅、洗水果、装便当盒,把所有吃食整整齐齐码进一个野餐篮里。
周三七来帮忙的时候发现她已经准备好了三盒切好的西瓜,用保鲜膜封得严严实实,忍不住感叹:"苏叶你这是要开农家乐啊。"
"吃你的。"
苏叶把一袋冰镇饮料塞进他怀里,"拎着,别撒。"
私家面包车开到青山镇卫生院附近停了车,几个人沿着溪边小路走了十几分钟,果然找到一片浅滩。溪水从山涧里流下来,清可见底,卵石在水光下泛着温润的颜色,两岸的树荫把太阳遮去了大半,偶尔几缕碎光穿过叶缝漏下来,在水面上跳着细碎的亮斑。
周三七脱了鞋踩进水里的时候"嘶"了一声,又凉又爽,直接从脚底板蹿到天灵盖。
他回头朝岸上喊:"快来!水好凉!"
苏叶犹豫了一下,也脱了运动鞋把脚探进去。水刚没过脚踝,冰凉的溪流把暑气从毛孔里一层层冲刷干净。她低头看着自己脚趾间流过的清亮溪水,忽然笑了,弯腰掬了一捧水泼向周三七。周三七被泼了一脸,愣了一瞬,然后反击回去,两人在浅滩上互相泼水泼得不可开交,笑声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林当归和沈茯苓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把带来的野餐垫铺在树荫底下。沈茯苓把鞋脱了,脚悬在溪面上方晃荡,水滴从脚趾尖落下,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林当归坐在她旁边,拧开一瓶冰水喝了一口,侧头看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薄荷绿的无袖连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溪风吹得拂在脸颊边。脚悬在水面上方轻轻晃着,水滴溅在溪面上,荡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你今天穿得很好看。"
林当归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这句话没经过大脑就直接滑出来了,像一个不小心倒多了的调味料。
沈茯苓的脚停住了,悬在半空。她侧过头看他,溪水声在两人之间哗哗地响。片刻后她嘴角弯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今天穿得很好看。"这次是故意的了。他面色如常,继续喝冰水。
沈茯苓没接话,把脚放回水里,踩了两下,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连衣裙的下摆。但她耳朵尖是红的,而且嘴角那抹弧度比溪水面上跳动的光斑还亮。
任青黛和秦远志找了一处更深一些的水湾,秦远志卷起裤腿站在水里,水没到膝盖,安静地感受着溪流从腿间穿过的凉意。任青黛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用脚趾拨弄水面,偶尔踢起一小片水花溅到秦远志身上。秦远志被溅了也不躲,只是侧过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纵容的安静。
"远志,你小时候下过溪吗?"任青黛用脚趾勾了一颗小石子踢进水里。
"没有。城里长大的,没这条件。"
"那你今天补上。"
说完,她从石头上跳下来,踩着水走到他旁边,弯下腰从水里捞起一块扁平的卵石,"你看这个,能打水漂。"
她手腕一抖,石头贴着水面弹了四五下才沉下去,在水面上留下一串同心圆状的涟漪。
秦远志看着她打水漂的侧影,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肩头,酒红色的防晒衫被水溅湿了一块,贴在她胳膊上。他也弯腰捡了块石头,试了两次才打出一个勉强弹了三下的漂。任青黛在旁边笑他"手劲儿太大了",他把第三块递给她:"你教我。"
任青黛接过石头的时候指尖碰了碰他的掌心,她没躲,低头给他示范手腕的发力角度。
"你看,这样甩——角度要平,不能太用力。"
她的手带着他的手腕比划了一下,松开的时候秦远志的手腕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微凉。他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重新捡了块石头,这次弹了五下。
任青黛拍了拍手:"学会了吧。"
"嗯。"秦远志低头看着溪水里自己晃动的倒影,水面被她刚才打水漂时激起的涟漪还没完全平复。他站在那片波动的水光中央,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也在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