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过很久,教室里的人依然像被钉在了座位上。
陈墨盯着面前那张被老张批得体无完肤的试卷,耳边回响的却是刚才老张骂苏澈时提到的那个词——“熬夜”。
苏澈昨晚熬夜了?而且是为了死磕那道电磁场题?
陈墨感到一阵荒谬的不可思议。在他看来,苏澈那种咬住一分不放的劲头已经够疯了,没想到那只是表象。那个平时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木讷的同桌,背地里竟然是个彻夜鏖战的狂徒。自己在家关起门来那点“超越自我”的努力,在苏澈这种近乎自虐的勤奋面前,忽然显得有些苍白和可笑。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苏澈。苏澈正在整理错题本,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作响,稳定而有力,完全没有刚才被老张当众嘲讽后的窘迫。
一种前所未有的好奇,甚至是一丝恐慌,在陈墨心底蔓延开来。如果苏澈这种疯劲持续下去,那一分的差距还能守得住吗?
这时,苏澈刚好合上错题本,起身想去接水。
“苏澈。”陈墨叫住了他,声音有些干涩。
苏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刚才那道题……”陈墨指了指试卷上那道关于动量守恒的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老张说你思路拖沓,但我看你最后一步的变换很有意思。那个参考系的选取,你是临时想到的?”
苏澈有些意外。这是陈墨第一次主动找他讨论问题。他看了眼题目,摇了摇头:“不是临以前查资料的时候看到了类似的模型,只是当时没完全吃透,导致卷面上犹豫了。老张骂得对,这不算真懂。”
陈墨瞳孔微微一缩。“查资料”、“没完全吃透”,这几个字眼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原来苏澈不止是熬夜,还在海量地摄取知识。
“能讲讲吗?”陈墨追问,态度甚至带上了一点恳切,“我对这个变换一直理解得不透。”
苏澈看着陈墨眼中那抹罕见的、放下架子的求知欲,心中的戒备稍稍放下了一些。一个人学习太久,确实太难了,难到连个探讨的人都找不到。他点了点头,重新坐下,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起来:“其实很简单,关键在于……”
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周围嘈杂的课间环境仿佛与他们隔绝了。陈墨听着苏澈条理清晰的分析,心中的震惊越来越甚。苏澈的思路不仅清晰,而且极广,显然已经涉猎了课本以外的深度。
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了两人。
“哟,难得啊,陈墨你也请教苏澈?”李铮抱着篮球,满身大汗地站在桌旁,脸上带着戏谑的笑。他刚和哥们儿在球场打了半个钟头,这会儿正回来拿水。
苏澈停下笔,抬头看向李铮这个好哥们。李铮是他们这届公认的神话,真正的年级第一,哪怕是林晚秋,也只是在某些单科上能和他掰手腕,总分从未超越过他。这个一直稳坐钓鱼台的家伙,似乎永远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李铮,你不懂。”陈墨难得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目光依然停留在苏澈的演算上。
李铮挑了挑眉,也不在意。他拿起毛巾擦了擦汗,目光在苏澈和陈墨之间转了转,忽然笑道:“苏澈,你最近进步挺猛啊,陈墨都来取经了。光在教室学多没劲,今晚来我家吧?我爸前两天弄了几套燕园那边流出来的内部题,一个人抠太费劲,正好一起琢磨琢磨。”
“这……”苏澈有些意动,但没立刻答应。
“去呗。”李铮用毛巾拍了拍苏澈的肩膀,语气随意却不容拒绝,“光靠死磕不行,得开阔眼界。你,陈墨,还有我,咱们仨凑一块,比在这儿听老张骂强。”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邀请只是顺手为之,但眼神里却透着一丝兴味——他对苏澈这种“疯”劲,显然也产生了兴趣。
陈墨闻言,猛地抬起头。去李铮家?和李铮、苏澈一起学习?这意味他将直接暴露在苏澈面前,也将直面那个从未被自己想过能够超越的“第一名”。他的第一反应是抗拒,但转念一想,李铮那里的资源,还有李铮那种从未跌落过的稳定性,不正是他和苏澈都欠缺的吗?
更重要的是,李铮和苏澈一直关系都很好,今天李铮邀请自己,还是看着自己请教苏澈才捎带的吧!。
“好。”陈墨抢在苏澈之前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去。”
李铮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就这么定了。晚上七点,别迟到。”
李铮说完,扛起篮球吹着口哨走了。
苏澈和陈墨对视一眼,又迅速分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原本是两人之间的暗战,此刻却因为李铮的介入,变成了一场三人局。
苏澈看着陈墨重新低下头去,但那执笔的手指却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他知道,陈墨答应得这么干脆,绝不是为了社交,而是为了战斗。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他低头看着草稿纸上那复杂的受力分析图,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也好。一个人学习太难,那就三个人一起。
放学铃响过,夕阳将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老长。
出乎意料的是,李铮并没有急着回家,而是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冲着苏澈和陈墨扬了扬下巴:“来两局?”
陈墨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时间太宝贵了,他还要回家多刷两套题。但苏澈却已经点了头。他在冲刺班待久了,身体像生锈的齿轮,确实需要活动一下。更重要的是,他想看看李铮在球场上的状态。
于是,三人难得地出现在了篮球场上。
李铮打球和他的成绩一样,稳。不花哨,不急躁,却总能出现在最该出现的位置,投篮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命中率高得吓人。苏澈则拼劲十足,防守凶悍,一次次冲击篮筐。陈墨是最别扭的一个,动作僵硬,跑位犹豫,但他胜在不惜力,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一样,死磕每一个篮板。
汗水浸透了校服,傍晚的风一吹,带来一丝凉意。打完两局,三人并肩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那种剑拔弩张的竞争感,在汗水和奔跑中奇异地淡化了一些,变成了一种纯粹的体能消耗后的疲惫与松弛。
“走吧,跟我走。”李铮蹬上车,率先拐进了一条老旧的巷子。
苏澈和陈墨跟在后面。巷子很深,路面是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两边是斑驳的砖墙,爬满了青苔。这里不像县城新建的那些住宅小区,倒像是被时代遗忘的角落。
骑了约莫十分钟,李铮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前刹住了车。
“到了。”
他推开木门,招呼两人进去。
院子很大,却一点也不奢华,甚至可以说简陋。迎面扑来的不是高档家具的木香,而是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院子里有一大片菜圃,整齐地划分成若干小块,种着翠绿的生菜、挂着嫩黄瓜的藤蔓,还有一垄刚冒头的葱蒜。夕阳的余晖洒在菜叶上,泛着温润的光。
“我爷种的,自给自足。”李铮随手摘了根黄瓜,在衣襟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汁水四溅,“够一家人吃,还送邻居。”
苏澈有些惊讶。他以为李铮这样的学霸,家里必定是豪宅名车,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充满烟火气的老旧院落。陈墨则微微皱眉,他很难把眼前这片菜地和那个高高在上的年级第一联系起来。
然而,一走进正屋,那种朴素的印象瞬间被颠覆。
外间是客厅,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破旧,但靠墙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却极为醒目。书架上塞满了书,层层叠叠,不仅有崭新的精装本,更多的是泛黄的古旧书籍,书脊上用毛笔写着娟秀的小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旧纸墨香,那是时间沉淀下来的味道。
“我爸妈都是教书匠,这是我爸的书房,随便坐。”李铮把书包往八仙桌上一扔,指了指里屋,“我妈在做饭,别理她。”
苏澈走到书架前,指尖拂过那些书脊。《资治通鉴》边上挨着《量子力学导论》,托尔斯泰的文集下面压着一本线装的《古文观止》。这种文理不分家、中西合璧的藏书风格,让他心头一震。这才是真正的文化底蕴,不是靠堆砌教辅资料,而是源于长久的积累和熏陶。
陈墨也站在书架前,脸色凝重。他家里的书也不少,但大多是习题集和试卷汇编。像这样纯粹为了求知和兴趣而存在的书籍,他家几乎没有。他忽然明白了,李铮那种从容不迫的底气,或许就来源于此——他站的,是几代人的肩膀。
“看什么呢?题在这儿。”李铮从书包里掏出一沓装订好的试卷,轻轻拍在桌上,“我爸托老同学弄来的,燕园那边内部研讨用的,比咱们平时做的难两个档次。”
苏澈和陈墨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围拢过来。
试卷上的题目确实刁钻,涉及的知识点极广,思维跳跃性极强。陈墨只看了一眼,眉头就锁得更紧了,这显然超出了他现有的知识储备。苏澈则眼神一亮,这种挑战正是他渴望的。
李铮没再多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拿起笔,神态自若地开始演算。他的动作不急不躁,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仿佛置身于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外界的喧嚣、陈墨的紧张、苏澈的专注,都与他无关。
夕阳的光线透过窗户,斜斜地照在书桌上,照亮了飞舞的细微尘埃,也照亮了李铮沉静的侧脸。
院外,归巢的鸟儿叽叽喳喳;院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苏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也拿起了笔。他意识到,今晚在这里学到的,恐怕远不止这几道题的解法。而陈墨,在短暂的失神后,也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但内心深处,那座名为“李铮”的大山,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巍峨。
在这间充满书香的老屋里,三个少年的命运,以一种奇妙的方式交织在了一起。而那场关于梦想的追逐,也在此刻,悄然换了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