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餐毯上摆满了苏叶提前准备的食物，盐焗鸡翅、凉拌毛豆、水果拼盘、冰镇的绿豆汤，还有一盒她自己做的桂花糯米藕。六个人坐在树荫下的野餐垫上，腿都晾在水里或者搭在溪边的石头上，各自端着碗筷边吃边聊。溪水声、蝉鸣声、笑闹声混在一起，被山谷的回音包裹着送出去又送回来，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山歌。
周三七坐在溪水边的浅滩处啃鸡翅，啃得满嘴油光，旁边苏叶递过去一张纸巾，他接了擦嘴的时候才注意到苏叶自己的鞋湿了大半，脚趾间还夹着一小片落叶。
"你鞋湿了。"他说。
"还不是因为你泼水泼的。"苏叶把脚抬起来看了看，满不在乎地甩了甩。
周三七连忙把自己脚边那块干燥的石头让出来，拍了拍："你坐这边，这边干。"
苏叶看了他一眼，然后挪过来坐下了。两人并肩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脚伸在水里，膝盖碰着膝盖，中间搁着一盘吃了一半的毛豆。周三七伸手从盘子里捏了颗毛豆剥了壳递给她，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他自己剥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苏叶看了看他递过来的那颗毛豆，接过来吃了，什么也没说。但吃完之后她拿起盘子里第二颗毛豆，剥了壳，放进了周三七的手心。
周三七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颗碧绿的毛豆仁，把它捏起来慢慢吃了。他嚼得很慢，好像那颗毛豆的味道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值得品。
林当归坐在野餐垫边上的阴凉处，靠着身后那棵老榆树的树干，看着这几个人各在各的角落里安静地热闹着。沈茯苓坐在他旁边不远处，双脚浸在溪水里，正仰头看头顶树叶间漏下来的光斑。她的侧影安静又柔和，薄荷绿的裙摆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像一片漂在水面上的叶子。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沈茯苓察觉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你看什么？"
"看风景。"
沈茯苓嘴角弯了一下："我算风景？"
"算。"
他答得很坦诚，"夏天最好的风景。"
沈茯苓看着他，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印了碎碎的光斑，她的眼睛在那一片斑驳里亮得惊人。她低下头去拨了拨水面，过了几秒才说了一句几乎被溪水声淹没的话："那你多看会儿。"
林当归嘴角咧开，靠回树干上，真的继续看了。沈茯苓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就这么坐在溪水里，双脚轻轻划着水，偶尔抬头接几片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偶尔侧过脸朝他笑一下。山谷的溪水从他们脚边流过去，把所有细碎的、甜腻的、想说又没说的那些话都带走了，带到了下游更远的地方，在某个转弯处沉淀下来，化作了河床上一颗圆润的卵石。
下午两点多太阳开始往西偏，树荫的面积越来越大。苏叶带来的绿豆汤被喝得一滴不剩，西瓜盒子也空了，周三七躺在溪边的草地上消食，仰面朝天看云。秦远志靠着岸边的石壁合眼小憩，任青黛坐在他旁边翻手机，偶尔抬眼看看溪面上掠过的蜻蜓。
林当归起身去溪边洗手，蹲下来的时候发现水里有东西在动。他凝神一看，是一条巴掌大的鲫鱼，正在浅滩的石缝里游弋。他伸手慢慢探进水里，双手合拢一捧，居然真的把那尾鲫鱼兜住了。鱼在他掌心里扑腾了两下，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沈茯苓看见他手里捧着的鱼，惊得从石头上坐直了："你抓到了？！"
"运气。"
林当归蹲在岸边，把鱼举起来给她看了一眼。鱼尾巴猛地一甩，水珠溅了他满脸。沈茯苓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林当归也被甩了一脸水，索性笑着把鱼放回了溪里。鲫鱼一入水就甩着尾巴游走了，在清澈的溪流里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转眼消失在深水区。
"你放了啊？"
沈茯苓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本来就是看看，带回去它也活不了。"
沈茯苓蹲在他身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那条鱼消失的方向。溪水从他们面前流淌而过，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香和凉意。她侧头看着他被水珠打湿的睫毛和嘴角未收的笑意，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可以再长一点，长到足够她把眼前的这一刻反复看很多遍。
傍晚回程的时候，六个人挤在面包车里，谁都没怎么说话。山间的晚霞从车窗照进来，把所有物件都染成了暖金色。苏叶靠在周三七肩膀上睡着了，周三七坐得笔直一动不敢动。秦远志倚着车窗看山景，窗玻璃上倒映着任青黛的侧影，她也在看窗外的同一片晚霞。林当归和沈茯苓坐在最后一排，她的头靠在他肩头，睡得很轻，呼吸均匀绵长。他侧头看着窗外流动的山影和逐渐暗下去的天色，感受着她靠在他肩上的重量。
那个重量不沉，但很实在。像这段时间来的每一天一样，一点一点地、稳稳地落在他肩上，让他觉得从省城到县城的这段路，他走得越来越轻快了。
面包车驶入县城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苏叶在周三七肩膀上醒过来，坐直的时候小声问了句"到了吗"。周三七点点头，动了动僵硬的肩膀，嘴角那抹笑偷偷藏着不让任何人看见。秦远志推开车门前看了一眼窗外仁心医院楼顶的红十字，在夜色里亮着温和的红光。任青黛从驾驶座回头扫了一圈后视镜里五张脸，什么也没说，但眉眼间舒展开的线条比平时多了一段柔和。
合租屋楼下，林当归和沈茯苓下了车，跟其他人挥手作别。两人并肩走进巷子，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溪水浸过的草木气息和夏天的余温。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月光透过枝叶洒了一地的碎银。
沈茯苓在单元门口停下来，转身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眉眼的轮廓映得清晰而柔软。
"林当归。"
她说。
"嗯。"
"今天是我今年夏天过得最好的一天，也是最快乐的一天。"
林当归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像盛着一小汪溪水，清亮透底。他伸出手，把她鬓边沾着的一片榆树叶子摘了下来。动作很轻，像溪水漫过卵石。
"明年夏天也带你去。"他说。
沈茯苓没有说好或不好，她只是转身上了楼，裙摆在月光里轻轻摆了一下。林当归站在单元门口把那片榆树叶子翻过来看了看，叶脉清晰完整，在路灯下透着一层浅绿色的光。他把叶子夹进了衬衫口袋里，跟着她的脚步上楼去了。
三楼那扇窗户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透出窗帘，把楼下老槐树的叶子照得泛起一层淡金色的边。整个夏天的晚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裹着溪水的凉和草木的香，把这座小城所有发着光的人和事，都温柔地拢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