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被临时隐藏后的第五天,陆沉又去了见闻工作室。
宋妍让他在情况说明最后一页签字。投诉仍在审核,负责人没有决定是否正式撤稿。几个授权转载账号已经删除原文,另外一些只改了标题,还有两个账号始终没有回复。
签完字,陆沉走进电梯。
电梯下到十层时停了一次。门刚打开,他便看见苏晚站在外面。
她肩上背着一只黑色相机包,右手拖着小型器材箱,怀里夹着一叠打印纸。头发比大学时短,刚到肩膀,耳边别着一支黑色水笔。
两人都停了一下。
电梯发出提示音,门开始向中间合拢。
苏晚伸手挡住门。
“你下去?”她问。
“嗯。”
她把器材箱拖进来,按下一楼。
电梯门合上。
陆沉看见她怀里的打印纸上密密麻麻排着数字。每段话前面都有时间码,有些句子被红笔圈起,旁边写着“环境声”“停顿”“画外”等小字。
“你在这里工作?”苏晚问。
“给十二楼的工作室写稿。”
“见闻?”
“对。”
她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问。
电梯下降得很慢。经过九楼时停了一次,门外没有人,可能是谁按过以后又走了。
陆沉问:“你呢?”
“纪录片项目在十楼租了剪辑室。”
“拍什么?”
“一座准备停用的老客运站。”
“还是拍旧地方。”
苏晚看着电梯上不断变化的数字。
“这次不是我选题。”
器材箱的轮子没有固定好,随着电梯轻轻晃动。苏晚用鞋尖抵住箱角。
陆沉想问她这几年在哪里,是否一直做影像,也想问那次毕业以后她有没有回过学校。最后只问:
“拍多久了?”
“两个多月。”
“快结束了?”
“还在补采访。”
电梯到一楼。
外面正下着雨。
商业楼的大门朝两侧敞开,风把雨吹进门厅,在灰色地砖上留下不规则的水点。几名外卖员站在门边穿雨衣,玻璃门外的车灯被雨水拉成一条条模糊的亮线。
苏晚看了一眼手机。
“车还要二十分钟。”
门厅靠墙有两张金属长椅。她把器材箱推到旁边,坐下来,将怀里的打印稿放在腿上。
陆沉原本可以直接离开。
他没有带伞,站在门口也只能等雨小一些。
他在另一张长椅上坐下。
两张椅子之间隔着一台自动售货机。机器内部不断发出低沉的运转声,玻璃后面摆着几排矿泉水和罐装咖啡。
苏晚从相机包侧袋里拿出一只耳机,插进手机。
“你在听采访?”陆沉问。
“核时间码。”
她把一页纸翻到背面,按下播放。
耳机并不隔音。陆沉隐约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间或夹着汽车发动机和广播报站声。
苏晚听了十几秒,按下暂停,在纸上改了一个数字。
陆沉看向她的稿纸。
“每句话都要对时间?”
“后期需要。”
“口头重复也记?”
“先记。”
“最后都会用吗?”
“不会。”
“那为什么不直接删掉?”
苏晚抬起头。
“现在还不知道剪哪一句。”
她重新戴好耳机。
陆沉靠在长椅上,看见门外雨水沿玻璃向下流。几年前,他在艺术楼展厅里看过苏晚给录音文件编号。那时她用的还是一台巴掌大的数码录音机,每句话在空旷的墙壁之间都带着回声。
现在她的打印稿上,连一声咳嗽都标出了位置。
苏晚听完一段,把耳机摘下来。
“那篇文章是你写的吧?”她忽然问。
陆沉知道她指哪一篇。
“你看过?”
“看过标题。后来想点进去,已经打不开了。”
“工作室暂时隐藏了。”
“为什么?”
陆沉看着她。
苏晚的语气里没有质问,只像在确认一件她并不了解的事。
“采访对象要求删稿。”他说。
“她不满意文章?”
“文章被认出来了。她儿子的同学,还有家里的亲戚。”
“不是用了化名吗?”
“用了。学校、住址和照片也都处理过。”
“还是认出来了。”
“本地账号转载的时候加了城市名称。病情、年龄、住院次数,这些放在一起,熟悉的人能猜到。”
苏晚没有说话。
陆沉继续道:“亲戚认为文章把他们写成了想让她放弃治疗的人。她也说,有一段家庭争执不该公开。”
“她采访的时候说过吗?”
“她说的是‘这段别写得太细’,没有说完全不能写。”
“你怎么写的?”
“只写亲属对继续治疗有分歧,没有写姓名,也没有写具体争吵内容。”
“她看过这一段吗?”
“事实核查的时候看过。她还纠正过,说亲戚不是让她放弃,是让她先问清楚抢救成功的可能。”
苏晚把水笔插回耳边。
“后来呢?”
“后来平台为了推荐,要求补一个医院场景。”
“补?”
“原来的文章到病情恶化那里没有具体场面,完读率掉得很快。”
陆沉说到这里,自己也听见了话里的突兀。
他换了一种说法:
“采访里有几个细节。孩子以前问过人死以后会不会疼,另一次输液时抓过她的袖口,她陪床时也说过‘睡吧,我在这儿’。这些都是真的,只是没有发生在同一个晚上。”
“你把它们写在一起了?”
“那一晚孩子确实病情恶化,医生也让她做好准备。文章没有改变事情的核心。”
苏晚低头看着膝上的时间码稿。
陆沉说:“文字工作不可能把采访原样搬进去。你们拍纪录片也会剪。几十个小时的素材,最后只剩几十分钟。”
“会剪。”苏晚说。
“所以问题不在于有没有选择,而在于选择是否有事实依据。标题不是我定的,平台推广也不是我能控制的。至于文章本身,每一个细节都能在录音里找到。”
他说得很完整。
这些话他已经在情况说明里写过,也对宋妍和工作室负责人说过。不同的是,面对苏晚时,他说得更快,像是不想给中间留下可以被误解的空隙。
苏晚问:“她现在想要什么?”
“正式撤稿。可能还想让工作室公开说明。”
“你同意吗?”
“我同意删。”
“说明呢?”
陆沉停了一下。
“工作室认为公开说明会让事情再次传播。而且从流程上说,我们没有违反明确约定。”
苏晚看向他。
“你也这样认为?”
“至少不能说是未经同意。她接受了采访,也确认了事实。”
门外一辆车驶过积水,水从轮胎两侧溅到台阶边缘。
苏晚把时间码稿翻回第一页。
“她为什么不想让亲戚那段写出来?”
“她觉得那是家里的事,不想让外人替她判断谁对谁错。”
“这是她说的?”
“是她的意思。”
“她原来是怎么说的?”
陆沉正要回答,忽然停住。
他记得那段录音的时间。
四十六分十八秒。
也记得自己询问“具体是什么”,方静停顿以后说:
这段别写得太细。
他甚至记得下一句:
谁家碰上这种事都难。
“她说,谁家遇到这种事都不容易。”陆沉说。
苏晚问:“原话是这样吗?”
“差不多。”
“你刚才说的是她的意思。”
“意思没有变。”
“我没有问意思。”
陆沉看着她。
苏晚没有继续追问,只将一页打印稿递到他面前。
上面是纪录片中的一段采访:
00:17:42
“我也不是不愿意走。那时候站里说要把我们调去南站,我——怎么说呢,不是舍不得这个地方,是去了那边也不知道干什么。反正,后来就没走。”
“这句话最后会留在片子里吗?”陆沉问。
“不一定。”
“如果要留,你们也会删掉重复和停顿。”
“可能。”
“那和文章有什么区别?”
苏晚把纸收回来。
“这个人说的不是‘因为舍不得,所以留下’。”
“但可以概括成他对原来的生活更熟悉。”
“也可以概括成他害怕改变。”
“这两个意思并不矛盾。”
“可能不矛盾。”苏晚说,“可他自己没有选其中一个。”
陆沉皱了一下眉。
“表达本来就需要整理。很多人说话没有清楚的结构,采访者不替他整理,观众根本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也可能他自己就不知道。”
“那文章怎么办?”
“我不知道。”
苏晚回答得很快。
“我们也会遇到。”她说,“导演会让我找一句能放在开头的话,我听几天,有时候还是找不到。最后也会用一句不完整的。”
“所以你应该明白。”
“我明白要剪。”
“那你不认为我做错了?”
苏晚把笔从耳边取下来,在稿纸上划掉一个逗号。
“我没看过文章。”
“我可以发给你原稿。”
“不用了。”
“那你为什么问原话?”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
门厅里的自动门开了一次。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收起雨伞走进来,伞尖上的水不断落在地砖上。保安从桌子后面拿出拖把,沿着门口来回拖了几下。
苏晚说:“因为你刚才记得最清楚的,是那句能证明你没有违约的话。”
陆沉的手放在长椅边缘。
“我当然会记得关键句。”
“嗯。”
“那句话决定了工作室是不是违反约定。”
“所以它有用。”
“证据当然要有用。”
苏晚点了点头。
她又戴上耳机,似乎准备继续听采访。
陆沉看着她手里的稿纸。
“你们保留这些原始采访,是因为以后可能要核实?”
“也因为以后可能重新剪。”
“我的录音也全部保留着。”
“那就好。”
“所以不存在我没有保存原声。”
苏晚按下播放的手停住。
“文件还在。”她说。
“对。”
“我没说文件不在。”
陆沉等着她继续。
苏晚却只是低下头,将耳机线理顺。
陆沉说:“你认为保存原声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你又说不知道。”
“因为你总会换一种说法。”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笑意很短,几乎刚出现便消失了。
陆沉没有笑。
苏晚重新看向打印稿。
“方静在说亲戚的时候,除了‘别写得太细’,还怎么说?”
“她说他们也有难处。”
“怎么说的?”
“就是……谁家碰到这种事都难。”
“前面呢?”
“她说亲戚问治疗要花多少钱,成功的可能有多大。”
“那是事情。”
“还有他们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
“也是事情。”
陆沉有些不耐烦。
“那你想听什么?”
苏晚指了指自己的稿纸。
“比如这个人说‘我——怎么说呢’的时候,他不是在等我替他概括。他是在改自己刚才那句话。”
“文章里不可能保留所有‘怎么说呢’。”
“我没说要保留所有。”
“那到底保留什么?”
“至少在删掉以前,知道自己删掉的是什么。”
陆沉没有接话。
苏晚又问:
“方静说亲戚也难的时候,有没有犹豫?”
“有停顿。”
“她是想替他们解释,还是不愿意继续谈?”
“可能都有。”
“她当时看着谁?”
“我。”
陆沉说完,才想起方静那时低头看着布袋,拇指一直摩擦袋口的一根线。
他改口道:“她低着头。”
“说完以后呢?”
“我继续问治疗费。”
“为什么?”
“采访要把事情问清楚。”
“所以她后面想说什么,你不知道。”
“她已经说完了。”
“你怎么知道?”
这句话落下以后,两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陆沉想起河滩、食堂和艺术楼里许多已经模糊的争论。那时他经常这样问苏晚。
你怎么知道?
他总以为这个问题会把一个未经证明的判断重新打开。
现在,苏晚把同一句话放回了他面前。
“原始录音里都有。”陆沉说。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可以回去听。”苏晚说。
“我当然会听。”
“嗯。”
她没有说“你应该听”,也没有说听完以后能够得到什么。
门外的雨小了。
苏晚的手机亮起来。她看了一眼消息,站起身。
“车到了。”
陆沉也站起来。
“你还在这个城市?”
“项目结束前在。”
“以后呢?”
“不知道。”
她拉起器材箱的拉杆,把打印稿放进相机包。
最上面一页没有完全塞进去,露出那段带时间码的话。红笔在“不是舍不得这个地方”下面画了一条线,又在旁边写着:
不要改成“留恋”。
陆沉看见了,却没有问。
苏晚将纸向里推了推。
“我先走了。”
“苏晚。”
她停下来。
陆沉原本想问,她是不是仍然认为他没有真正听过她。话到嘴边,他又觉得这个问题会把眼前的事拖回两年前。
“纪录片叫什么?”他问。
“还没定。”
“什么时候能看?”
“做完再说。”
自动门向两侧打开。
苏晚拖着器材箱走进雨里。项目组的车停在路边,后备箱已经掀开。有人下车帮她搬箱子,她把相机包抱在怀里,绕到另一侧上车。
车门关上以后,她没有再朝大楼里看。
陆沉站在玻璃门后,直到车灯消失在路口。
回到阁楼时,已经接近晚上九点。
屋顶漏水的位置修过一次,蓝色塑料桶仍放在墙角。房东没有拿走,说等下次下大雨再确认。桶底积着一层很浅的水,表面落了几粒灰尘。
陆沉打开电脑。
“方静采访争议材料”文件夹排在桌面右侧。
里面有原始录音、自动转写稿、聊天截图、情况说明和文章的几个版本。
他先打开自己的采访笔记。
笔记只有四页。
十七次住院。
七本记录册。
丈夫离开。
亲属争执——不细写。
不是坚持,是不敢停。
不伟大。害怕。
这些词很清楚。
任何一个编辑打开,都能在几分钟内知道文章可以往哪个方向写。
陆沉又打开原始录音。
他把进度条拖到四十四分钟,没有直接跳到那句“别写得太细”。
耳机里先传出药盒相互碰撞的声音。
方静问了一句:“这个吃空的还要留吗?”
陆沉在录音里说:“不用,您放旁边就行。”
接着是塑料袋被揉皱的声音。
他问孩子病情恶化时有没有亲戚到医院。
方静最初只说:
“来了一个。”
陆沉问是谁。
她说:
“孩子那边的。”
“父亲吗?”
“不是。”
录音里的陆沉继续追问。
亲戚问了费用,又问成功的可能。方静说,谁也不知道。医生没有把话说死,也没有说一定能救回来。
她讲到这里时,停了很久。
自动转写稿把这段空白标为:
[无有效语音]
空白结束后,方静说:
“其实他们问也正常。”
这句话没有记在陆沉的采访本上。
他继续听。
“谁的钱也不是风刮来的。那时候已经借了很多,后面还要多久,谁都不知道。”
陆沉问:“所以您也理解他们?”
方静没有直接回答。
“理解不理解,有什么用。”她说,“话说出来了,心里肯定难受。”
随后才是那段他反复听过的内容。
“他们觉得我不该再借钱。”
“您怎么说?”
“我说先治。”
“他们呢?”
“说了一些不好听的。”
“具体是什么?”
布袋被拖过桌面的声音响了一下。
“这段别写得太细。”方静说,“谁家碰上这种事都难。”
录音里的陆沉立刻问:
“最后怎么解决的?”
没有人再提“他们问也正常”。
也没有人再问,方静说“理解不理解,有什么用”时,究竟是在替亲戚解释,还是不想让自己继续回忆。
陆沉暂停录音。
他回到采访笔记。
“亲属争执——不细写”下面是一大片空白,下一行已经跳到了治疗费。
他将光标放在空白处。
输入:
他们问也正常。
他看了一会儿,又在后面加上:
谁的钱也不是风刮来的。
两句话写进去以后,和周围的记录显得不一样。其他内容都是简短的关键词,只有这两句保留了方静说话的样子。
陆沉新建了一份文档。
文件名输入:
方静原话。
他从录音更早的位置开始听。
方静说到别人称赞她伟大时,停了一下。
自动转写稿没有标出这段停顿。
“别把我写得多伟大。”
“您不希望这样写?”
“不是不希望。”
她低头看着笔记本,过了几秒,才继续:
“别人说你伟大,听着好像是好话。可我不是为了伟大才过这些日子。”
陆沉在文档里输入:
不是不希望。
他听了一遍。
又把句号删掉,换成逗号。
再听一遍以后,他把逗号也删掉。
光标停在“望”字后面。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