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桌上的光线渐渐暗了下去,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被夜色吞没。
李铮“啪”地一声按亮了桌上的旧台灯。昏黄的光晕罩住那三张聚拢过来的脸,也照亮了试卷上那些张牙舞爪的难题。
苏澈盯着第一道题。题干只有寥寥数行,却像是一座浓缩的迷宫。那是关于非线性微分方程在物理模型中的应用,远远超出了高中甚至普通大学一年级的范畴。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拆解题干,构建模型,但思维刚一触及核心,就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橡皮墙,被弹了回来。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苏澈握着笔的手指节泛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经历过老张的嘲讽,经历过深夜的死磕,但那种难,是建立在已知框架内的复杂;而眼前的题,是直接掀了桌子,告诉他:规则变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陈墨。陈墨的脸色比他好不到哪去,原本苍白的脸此刻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他手中的笔悬在纸上许久,墨水滴落,晕开一小团黑渍,他却浑然不觉。显然,他也卡住了。
只有李铮,神色如常。他看完题,甚至没有动笔,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眼神里透出一股了然。
“啧,这题。”李铮打破了沉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晚饭吃什么,“思路太绕了。老张要是拿这题考我们,一定能把我们都送进精神病院。”
他说着,拿过一支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易的坐标系。
“看这儿,”李铮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天然的引导力,“它考的不是你会不会算,而是你敢不敢换变量。把这里的x看作t,把y看作x的导数……”
苏澈和陈墨立刻顺着他的思路去想。原本混沌的迷雾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一丝光亮。李铮讲得极快,却又极清晰,每一个逻辑跳跃都恰到好处,像是早已在这片迷宫里穿梭过千百遍。
但讲到关键的一步变换时,李铮的笔尖顿住了。
“这里……按理说应该用格林公式,但维度不对……”李铮罕见地皱起了眉,他习惯了无往不利,对这种卡壳感到有些不悦。他抬头,朝着里屋喊了一声:“妈,过来一下。”
里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股淡淡的油烟味混合着洗发水的清香,李母系着围裙走了出来。她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慈祥,眼角带着笑纹,一看便是常年浸淫书香的人。
“又卡哪儿了?”李母笑着走过来,很自然地俯身看向试卷。她的目光在那些复杂的符号上停留片刻,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
“这儿啊,”李母伸出手指,指尖带着一丝厨房里的温热,点在李铮卡住的那一行公式上,“你个小没良心的,刚教你没几天就忘了?这是勒让德变换的特殊形式,得先做一个对称操作……”
她一边说,一边顺手接过李铮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流畅地写下一串优雅的公式。她的字迹清秀圆润,与李铮刚硬的笔锋截然不同。讲着讲着,她忽然停下,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一下李铮的额头。
“让你平时多看点数学分析,你非抱着那几本物理书啃,这下傻眼了吧?”
动作亲昵,语气里满是宠溺。
李铮缩了缩脖子,想躲,但幅度极小,像是本能地避让,却又知道躲不开,索性任由那手指敲在脑门上。他撇了撇嘴,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这不是忘了嘛……妈,你讲清楚点,这步怎么来的?”
“还问怎么来的?”李母又好气又好笑,扬起手作势要再打一下,李铮连忙往后仰,椅子腿翘起,眼看要倒,却又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李母另一只手稳稳扶住椅背。
“差一步就摔,跟你做题似的,总差那么一点火候。”李母嗔怪道,随即又耐心地重新讲解起来。
苏澈和陈墨坐在旁边,看得有些发怔。
这和他们认知里的“家庭教育”完全不同。在他们家,提到学习,要么是母亲小心翼翼的讨好,要么是父亲恨铁不成钢的怒骂。像这样,母亲像对待一个还需要教导的孩子,却又充满信任和爱意,手把手地讲解远超常人理解的难题,这种场景陌生得让他们感到一丝酸楚,又有一丝暖意。
李铮在这种氛围里,显得格外鲜活。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年级第一,而是一个在母亲面前会撒娇、会耍赖、会被敲脑壳的大男孩。但这种鲜活,反而衬得他那种深不见底的学识更加可怕——因为那是融入骨血里的,是家教,是家风。
“哦……原来是这样。”李铮恍然大悟,眼睛一亮,接过笔,“我懂了,妈你真厉害。”
“少贫嘴。”李母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这才转身回了厨房,“你们几个好好学,饭马上就好。”
李铮揉了揉被敲的地方,冲着苏澈和陈墨耸了耸肩,脸上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少年的赧然:“我妈就这样。继续?”
苏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点了点头。陈墨则死死盯着李母刚才写下的那行公式,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苦苦追寻的“超过昨天的自己”,或许从起点上,就已经输了。输给的不是一个李铮,而是这样一个充满了理解与智慧的“院子”。
台灯的光晕下,李铮重新拿起笔,声音恢复了自信:“好了,我们接着看下一题……”
夜色渐浓,老屋里灯火如豆,母子的笑骂声与笔尖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与冲刺班截然不同的画卷。而这幅画卷,却在无声中,给了苏澈和陈墨最为沉重的震撼。
厨房里传来锅铲收工的轻响,李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吟吟地探出头:“饭好了,几个小脑袋凑一块儿能琢磨出什么来,先吃饭。”
八仙桌早已摆上几道家常菜。一盘碧绿的清炒时蔬,一盘焦香四溢的红烧五花肉,一盆豆腐鲫鱼汤,冒着温暖的热气。
李铮的父亲推门进来,身上带着一身室外的凉气和淡淡的墨香,想来也是教书之人。他刚坐下,李爷爷也从里屋踱步而出。老人家精瘦,背挺得笔直,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如瓶底的眼镜,手里居然还攥着一本砖头厚的线装书。他拉椅子的动作都很慢,一坐下,书就摊在桌角,筷子却捏在另一只手里,眼神还黏在书页上。
饭桌上的气氛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李母刚把一碗饭放到丈夫面前,李爷爷的目光便从书页上艰难地拔了出来。他瞥见媳妇做的红烧肉肥瘦相间,油光锃亮,便颤巍巍地伸出筷子,精准地夹起最大最厚实的那一块,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儿子碗里。
李铮的父亲愣了一下,看着碗里那块油汪汪的五花肉,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嘴角扯出一抹复杂的笑意。那表情,分明是吃腻了,却又不敢驳回老父的面子。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余光瞥见孙子李铮那狼吞虎咽的架势,手腕一转,筷子一松,那块肉便稳稳地落进了李铮的碗里。
李铮正埋头苦干,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眼睛都顾不上抬,全然不知这块肉的“传承”之旅。他吃饭极快,像是闭着眼睛在冲锋,腮帮子一鼓一鼓,颇有几分“风卷残云”的气势。
反观李爷爷,虽然也在吃,但那更像是一种附属动作。筷子夹了菜,送到嘴边,却半天不送进去,原来是被书里的一句话绊住了。他眉头紧锁,嘴里无意识地咀嚼着空气,半晌,才恍然大悟般地将菜送入口中,随即又迅速沉浸回书里。
苏澈和陈墨坐得笔直,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李母热情的注视下,只得拿起筷子。李母见两个孩子斯文,越发心疼,拿着公筷,专挑好吃的往他俩碗里夹。
“吃,多吃点,学习费脑子。来,小苏,这个鱼肚子肉嫩,刺少。小陈,别客气,这肉炖得烂,好消化。”
眨眼间,苏澈和陈墨的碗里便堆起了小山。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求救的信号。他们本就吃得慢,这下更是无处下嘴,碗里的饭都快溢出来了。
“妈!”李铮终于从饭碗里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那块五花肉,含糊不清地抗议道,“你这喂猪呢!他俩一会儿碗都放不下了,还怎么吃饭?”
李母闻言,瞪了儿子一眼,嗔怪道:“就知道吃!没眼力见儿,客人碗里空了都不知道让着点。”话虽这么说,但她看了看苏澈和陈墨那副窘迫又不敢放下的模样,也就住了手,没再继续添菜。
苏澈和陈墨如蒙大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赶紧低下头,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把碗里堆叠过高的菜往嘴里送,生怕慢了又招来新一轮的“投喂”。
这顿饭吃得古怪又和谐。一边是李铮风卷残云的“闭眼吃”,一边是李爷爷食不知味的“书中味”,一边是父子间默契传递五花肉的无声交流,另一边是李母虽被儿子吐槽却依旧慈爱的目光,以及苏澈、陈墨劫后余生般的埋头苦吃。
没有人高谈阔论,没有人询问成绩,饭桌上的安静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浸透在骨子里的从容与秩序。
苏澈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偷偷瞄了一眼仍在“书海”里遨游的李爷爷,又看了看那个被一块肉传递出浓浓亲情的李铮父子,再看看那个虽然唠叨却满眼关切的李母。他忽然觉得,这顿饭,比那几道燕园的内部题,更让他心里发烫。
陈墨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他感受着嘴里食物的味道,却品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他想起自己家里饭桌上的气氛——母亲永远在问“考多少分”,父亲永远在叹气“还不够”。像这样,爷爷给父亲夹肉,父亲把肉顺给儿子,母亲笑着嗔怪儿子的画面,在他的世界里,是缺失的。
他抬头,正对上李铮看过来的目光。李铮嘴里嚼着饭,腮帮子一动一动,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意味,似乎只是随意一瞥。但陈墨却觉得,那一眼里,藏着一种他永远无法企及的富足。
一顿饭很快吃完。李爷爷合上书,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起身:“饱了,接着看。”便又踱回了里屋。
李铮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三两下咽下,拍了拍手:“饱了。走,接着做题,那套卷子还没弄完呢。”
苏澈和陈墨放下筷子,碗里干干净净。两人站起身,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那间透出暖黄灯光的厨房,和那扇隔绝了喧嚣的里屋门。
今晚在这里感受到的一切,比任何一道难题,都更让他们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