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那点灰白被染成了青铁色。
苏夜还站在主堂门口,手里攥着血纹玉符。雾散了,风也停了,荒城西巷的地面露出来,车轮压过的痕迹在冻土上划出两道深沟,一直通向密道入口的方向。那里现在是一堵新砌的石墙,泥灰还没干透。
他没回头。知道身后有脚步声靠近,是拓跋野。
“最后一队进去了。”拓跋野站到他旁边,声音有点哑,“封道的人已经埋好炸药,只等信号。”
苏夜点了点头,把玉符翻了个面。裂纹在晨光下看得更清楚了,像蛛网爬过血块。
“他们走了多久?”
“三刻钟。”
“素问还没动?”
“没有。”拓跋野眯眼看向北方天际,“但云层不对劲。太静了,连鸟都没一只。”
苏夜把手插进袖口,摸到了温玉碎片。它不凉了,贴着皮肉太久,吸了体温。他没再说话,转身进了主堂。
桌上地图还在,木匣没锁。他抽出一张新的羊皮纸,铺开,用炭条画下荒城地势:南北靠山,东临断崖,西接平谷,官道从西南穿出。他在城中心点了个黑点,又在南门、东墙、烽火台各标了一圈。
“你打算怎么守?”拓跋野靠着门框问。
“守不住。”苏夜说,“只能拖。”
“拖到什么程度?”
“拖到他们再也回不来。”他把炭条折断,扔进火塘,“素问不是来查探的,他是来灭根的。车队一动,他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道心天眼突然弹出。
【警告:方圆百丈内检测到杀意波动】
苏夜猛地抬头。拓跋野也察觉了,手已按在斧柄上。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山体内部崩裂。紧接着,地面轻轻震了一下,桌上的茶碗跳了半寸,水洒出来,在纸上洇开一片。
“南门!”有人喊。
两人冲出门时,酒道人正从东台跃下,道袍一角烧焦了,脸上全是灰。他落地没稳住,单膝跪了一下。
“来了几个?”苏夜问。
“不止一个。”酒道人喘着气,“是阵法联动的爆破,三处同时起爆点,集中在南门缺口附近。我用迷雾符遮了视线,但挡不了多久。”
“多少人?”
“不清楚。但有一股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夜看了他一眼。酒道人修为跌过一次,现在是真仙境,能让他这么说的气息,只有素问。
他们赶到南门时,城墙已经塌了半截。碎石堆成斜坡,一直延伸到外侧山谷。几具尸体横在缺口边缘,都是留守战士,胸口塌陷,像是被巨力直接砸中。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刀,指节发白。
拓跋野蹲下去,合上那人眼睛。
“是自爆符阵。”他声音低,“拉响了,和三个穿黑袍的同归于尽。”
苏夜没说话。他走到断墙边,望出去。山谷底下起了雾,浓得不正常,灰绿色,带着一股铁锈味。那是毒瘴,被人用阵法引下来的。
“他在清场。”酒道人站到他身边,“先把外围扫干净,再一步步推进。”
“目的呢?”
“杀人,或者逼你出手。”酒道人咳嗽两声,“他知道你不会看着这些人死。”
苏夜把手里的玉符捏紧了。血纹亮了一下,随即熄灭。
“那就让他看。”他说。
转身走向烽火台。
台子建在城心最高处,四根石柱撑着铜顶,下面埋着残阵核心。他把玉符拍进凹槽,整座台子嗡了一声,地面裂开细缝,暗红的光从底下渗出来。
“残阵只能撑一炷香。”酒道人跟上来,“而且一旦启动,就藏不住了。”
“本来就不打算藏。”苏夜盯着南门方向,“点火。”
火苗顺着石缝爬下去,像是活物。几息之后,整座荒城的地脉都被引动,东墙的旧阵眼冒出黑烟,北林的影网开始发光,西巷地下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
远处雾里,一道青光破空而来。
快得像闪电。
苏夜只来得及侧身,那道光就撞在烽火台上。铜顶炸开,碎片飞溅,一根石柱当场断裂。冲击波把他掀出去两步,右臂旧伤撕裂,布条渗出血。
青光散去,素问真人站在南门废墟上。拂尘垂地,衣袖未动,脸上没有表情。
“苏夜。”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杂音,“交出秘境坐标,留你全尸。”
苏夜抹了把脸上的灰。“你不配谈条件。”
素问没答话。抬手,又是三道青线甩出,直奔东西两墙。那边立刻传来爆炸声,火光冲起,影网烧毁,绊索崩断。
“他一个人就拆了两处防线。”拓跋野从东墙跑回来,肩头带伤,“不能再让他这么打下去。”
“那就别让他打。”苏夜把凡铁剑抽出来,剑身发黑,是早年从废料堆里捡的,“我去拦他。”
“你拦不住。”酒道人抓住他胳膊,“你现在最多造化境巅峰,他哪怕被压制,也是金仙境的底子。硬拼是死。”
“我知道。”苏夜挣开,“但得有人站前面。”
他走出去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阳光照在废墟上,照在死去的战士脸上,照在南门那片毒雾上。他一步步走过去,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声。
素问看着他。
“你身后那些人,都该死。”他说,“你护不住。”
“我不护他们。”苏夜停下,离对方三十步,“我只护这地方。”
素问拂尘一挥,七道锁链虚影腾空而起,缠向苏夜咽喉。速度快得看不见轨迹。
苏夜没躲。铜皮铁骨催到极致,肩膀一沉,硬扛锁链抽击。骨头咔的一声响,左肩脱臼,但他借着反震力往前冲,滑步贴近,一拳砸向素问小腹。
素问后退半步,拂尘横扫。苏夜低头,铁链擦着头顶飞过,削断三根旗杆。
两人再次对峙。
苏夜把脱臼的肩推回去,疼得咬牙。他能感觉到体内气血乱窜,经脉有几处已经破裂,靠《荒古经》强行撑着。
“你不行了。”素问说。
“还行。”苏夜吐出口血沫,“够送你走一段。”
他话音未落,东墙突然响起战鼓声。拓跋野带着剩下的人冲了出来,二十多个战士,人人带伤,手里拿的都是废铁敲出来的刀剑,有的甚至只是木棍包铁皮。
“老子们没走!”拓跋野吼,“荒城没人逃!”
他们分成两队,一队扑向南门缺口,一队绕到素问侧翼。有人点燃了雷符,扔进毒雾里,轰的一声,绿烟炸开,遮住视线。
素问皱眉,抬手要清场。
这时,酒道人动了。
他从怀里掏出三十六枚青铜酒杯,往空中一撒。杯子自动排列,组成一圈禁制,扣在素问头顶。青光撞上去,发出金属碰撞声。
“醉仙困龙局。”酒道人咳出一口血,“老东西,尝尝这个。”
素问一掌拍出,酒杯震颤,但没破。他冷眼看过来:“你找死。”
“死过一回的人,不怕再死。”酒道人咬破指尖,在空中画符,“但我得让你知道,什么叫人多。”
苏夜趁机冲上去,凡铁剑横劈。素问侧身避过,拂尘反撩,划破他大腿。血涌出来,浸透裤管。
可苏夜没停。他一脚踹翻一块石墩,借力跃起,剑尖直刺素问面门。素问抬臂格挡,袖口裂开,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你受伤了。”苏夜落地,喘着粗气。
素问低头看伤口。血珠顺着小臂流下来,滴在废墟上。
他忽然笑了。“有意思。”
话音落,整个人骤然提速。青光暴涨,酒杯阵当场崩碎,三十六枚铜器叮叮当当落了一地。拓跋野带人扑上来,被一股气浪掀翻,滚出七八步远。
酒道人喷出一口精血,阵法彻底瓦解。
素问缓步向前,拂尘轻摆,每一动都带起一阵风压。苏夜举剑迎上,每一次碰撞都让他虎口崩裂,骨头发麻。
第七次交手,他被一掌拍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塌半堵残墙。
他趴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耳朵嗡嗡响,嘴里全是血。
听见拓跋野在喊他的名字。
听见酒道人在念咒。
听见某个战士嘶吼着拉响了最后一张自爆符阵。
轰——
火光冲天。那个战士和四个黑袍人一起炸成了灰。热浪扑过来,把苏夜的脸烤得生疼。
他用手撑地,慢慢站起来。
腿在抖,手在抖,心也在抖。但他还站着。
素问站在火光对面,衣角烧焦了一块。他看着苏夜,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
“你们……到底图什么?”
苏夜没答。他把剑横在身前,剑尖对着素问。
“身后是家。”他说,“家没了,人活着也没意思。”
素问沉默片刻,抬起了手。
青光再次凝聚,在掌心旋转,越来越亮。
苏夜知道,这一击下来,自己必死。
可他没退。
酒道人踉跄着站到他身边,手里抓着半截酒葫芦。
拓跋野从火堆里爬出来,捡起两把刀,一把给自己,一把甩给苏夜。
“死就死。”他说,“总得让他记住咱们长什么样。”
苏夜接过刀,和酒道人、拓跋野背靠背站着。
前方,素问掌中的光已经凝成实质,像是一把青色的剑。
荒城的风又起来了,吹过废墟,吹过死者的脸,吹过残破的旗帜。
苏夜握紧了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