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光在素问掌心旋转,越来越亮,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剑。苏夜握紧刀柄,指节发白,血顺着虎口流到刀脊上,滑了一段才滴落。他没眨眼,盯着那团光,也盯着素问的眼睛。
酒道人咳了一声,喉咙里带着铁锈味。他半跪在地上,左手撑着一块断石,右手还捏着半截酒葫芦。拓跋野倒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刀横在胸前,喘得像拉风箱。
三个人背靠背站着,脚下的地是焦的,踩上去有碎裂声。
素问抬手,青光离掌三寸,还没推出去——
酒道人突然笑了。
他把酒葫芦往地上一磕,残存的符力从壶嘴喷出来,不是冲着素问,而是撞向头顶那片残破的“醉仙困龙局”阵纹。三十六枚青铜杯早碎了,可阵眼还在,符线未断。这一撞,像是往死火里泼了油。
嗡!
空气震了一下,不是声音,是肉身能感知的震荡波。素问眉心一跳,掌中青光偏了三寸。
那一剑似的光擦着苏夜肩头飞过,轰在后方断墙上。整堵墙炸成粉末,烟尘冲天而起,灰蒙蒙地盖下来,遮住视线。
苏夜动了。
他没往后退,反而往前扑,借着烟尘掩护,左手摸出腰间的血纹玉符,右手在地上一撑,滚到烽火台残基旁。台子底下埋着三根铜管,通向东墙、北林、西巷的地脉节点。他把玉符拍进凹槽,咔的一声,机括咬合。
地底传来闷响。
东墙方向先动。雷网残架吱呀作响,几片残留的铜丝亮起微光,紧接着,连环雷符自爆。轰!轰!轰!三声炸在一处,气浪把南门毒雾掀开一道口子。
素问皱眉,拂尘一甩,想清掉烟尘。可就在这瞬息,北林影缚阵启动。地下钻出十几条黑索,全是用玄铁链混着藤筋做的,直扑他双足。
他冷笑,真元一震,黑索崩断。
但迟了半息。
那一瞬的滞涩被苏夜捕捉到了。他靠着烽火台的断柱喘气,右手按在左肩,骨头刚接回去,现在又开始疼。他用道心天眼扫了一眼素问,面板弹出一行字:【素问真人:真元波动异常,持续施压可致内息逆冲】。
他咧了下嘴,牙上沾着血。
酒道人这时站了起来。他把酒葫芦别回腰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咬破指尖,在上面画了一道歪斜的符线。然后他举起符纸,往空中一抛。
符没烧,也没亮,只是静静飘着。
素问看向他。
酒道人咳了一声,“老东西,再尝尝这个。”
他手指一勾,符纸落地,正好压在东墙雷网的最后一处阵枢上。那里原本是个废弃的引雷桩,早被炸塌了半截,可根子还在。
啪!
一道电光从桩子里窜出来,劈在素问脚边。他闪得快,衣角还是被燎了一下,焦黑卷起。
他眼神冷了。
不再看酒道人,而是盯住苏夜。
苏夜正低头检查右臂的布条,血渗得多了,布料发沉。他撕下一块还算干净的边角,重新缠了下,动作不急,像在修一件农具。
素问抬步,走过来。
一步,两步。
地面微微震。
酒道人突然大喊:“走!”
他整个人扑向东南角,那边有块完好的石台,是他早前布阵时留的假眼。他往台上一跃,扬手又是几张符纸撒出去,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清的词。
素问果然追了过去。
拂尘一扫,符纸全燃,石台炸裂。酒道人被气浪掀飞,撞在断墙上,又滑下来,瘫坐在地。
可素问刚落地,脚下突然一紧。
北林影缚阵第二波发动。这次不是黑索,而是从地缝里钻出的铁齿夹,专咬脚踝。他反应极快,腾空跃起,但下坠时,苏夜已引动西巷机括。
哗啦!
一堆废石从高处倾倒,砸在他落点周围。他被迫变向,往东偏了七步。
就是这七步。
苏夜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抽出凡铁剑,不是攻人,而是插进自己脚边的一道裂缝里。剑身没入三寸,触到下方一根铜轴。他用尽力气一拧。
轰!
西巷地底火油池引爆。
烈焰冲天而起,火墙拔地而起,足足十丈高,把南门和城中心隔开。热浪扑面,连站在主堂台阶上的苏夜都被烤得皮疼。
素问立在火墙对面,身影模糊,衣袍猎猎。
苏夜没动。他知道素问不会停。
果然,素问抬起手,掌心凝聚青气,准备一掌荡平火墙。
这时,酒道人又动了。
他不知从哪摸出一枚青铜杯,只剩半只,杯底刻着“迷神”二字。他把杯子往地上一摔,同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上去。
血雾散开的瞬间,幻象生出。
十几个苏夜从不同方向奔逃,有的往北林跑,有的跳上断墙,有的直奔密道方向。脚步声、喘息声、刀剑拖地声混在一起,真假难辨。
素问冷哼,抬手就是一掌。
青光扫过,幻影全灭。
可他掌势未收,忽然一顿。
因为他发现,那些幻影消失的位置,竟和真实战斗中的苏夜移动轨迹完全吻合。这是用残阵光影伪造的撤退假象,逼他误判苏夜已退。
真身呢?
他猛然回头。
苏夜就站在主堂台阶上,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拄剑,正看着他。脸上有灰,有血,眼睛却亮。
素问没再出手。
他站在南门焦土上,手臂旧伤隐隐作痛,那是之前被苏夜划破的。他低头看了眼,血珠已经凝了,可真元运转时,那处经脉仍有滞涩感。
他不是怕。
他是察觉到了。
这地方,每一块石头,每一道裂缝,都成了他们的帮手。他们不是在硬拼,是在设局。一招一式,都在耗他真元,乱他节奏。
他缓缓收手,青光散去。
火墙还在烧,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到断旗上,慢慢引燃。
苏夜靠着门框,喘了口气。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刚才拧铜轴时扭到了。他没去碰,只是把剑换到左手,右手摸了摸怀里的温玉碎片。它还在,暖的。
酒道人坐在东台残石上,仰头望着天。他手里那枚迷神杯碎了,只剩一点铜渣。他笑了笑,把渣子扔了。
“还能撑多久?”他问。
苏夜没答。他数着心跳,一下,两下。他在等。
等撤离梯队完成最后调度。
他知道,这时候该有人从密道尽头点起第一盏灯。那灯是用磷粉涂的,只能亮一炷香。亮了,就说明第一批人已安全转移。
他盯着南门方向,其实是在看更远的山口。
素问站在火墙那边,没再逼近。他拂尘垂地,衣袖破了两处,脸上依旧无表情。可他的眼睛在动,扫视四周,像是在找下一个破绽。
苏夜知道他在找什么。
他在找阵眼,找漏洞,找能一击必杀的机会。
可他已经不敢轻动。
刚才那一连串交锋,看似零碎,实则环环相扣。每一次他出手,都会触发下一重陷阱。他若再强攻,只会耗得更快。
苏夜吐出口浊气,血沫混在里面。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了,阳光斜照在废墟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一只乌鸦落在断旗杆上,叫了一声,又飞走。
酒道人这时开口,声音哑:“他不会走了。”
苏夜点头。“他在等。”
“等什么?”
“等我先倒下。”
酒道人笑了一声,又咳出来。
苏夜没笑。他盯着素问,心里数着时间。一炷香,两炷香……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知道身后的荒城,已经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喊杀声,没有爆炸,只有火在烧,风在吹。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撤离梯队已经开始行动。
他慢慢直起身,把剑扛在肩上。
酒道人盘腿坐着,闭上眼,开始调息。他阵法之力暂时枯竭,但还能撑住一口气。
素问站在南门焦土上,一动不动。
三方对峙。
火墙隔开南北,烟尘未散,风从西边来,带着焦味和土腥。
苏夜站在主堂台阶上,脚边是断裂的旗杆,手里是豁口的凡铁剑。他左肩疼,右臂渗血,肋骨处像被人塞了把钝刀。
可他还站着。
他看着素问,说:“你走不了。”
素问没答。
苏夜又说:“你也杀不了我。”
素问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怒,没有恨,只有一丝……疲惫。
苏夜懂了。
他们都在耗。
一个耗命,一个耗时间。
而时间,正在一点点,流向荒城之外。
他听见远处山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响。
很短,像风吹过石缝。
他嘴角动了动。
酒道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素问站在火墙对面,衣袍破损,手臂旧伤渗血,神色凝重。
苏夜拄着剑,站在主堂台阶上,目光未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