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拖地的声音越来越近。
陆尘站在囚室门口,手指还攥着那张纸条。油灯的光从门里照出来,映在他脸上,半边亮,半边暗。他没动,也没回头,只是把纸条慢慢抬起来,递向里面。
“你说过,十七年,雨不能停。”他说。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镜婆婆站在门内,手还搭在床沿上。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又看向陆尘的脸。他的眼神空的,不像小时候那样总带着点笑气,也不像刚才开锁时那种机械的冷。现在这双眼睛,就像一口干井,底下有东西,但捞不上来。
她走过去,接过纸条。
指尖碰到他手背的时候,陆尘眨了一下眼。
镜婆婆没说话,只把纸条轻轻捏了捏,然后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动作很轻,像十七年前一样。
那一瞬间,陆尘眼前黑了一下。
不是晕,是画面闪得太快。
一只布满皱纹的手在灯下缝补衣角,针线穿过粗布,发出细微的“嗤啦”声;一碗红豆粥冒着热气,摆在小木桌上,米粒粘在碗边;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不紧不慢;还有个女人坐在经楼门口,望着天,说:“雨不能停。”
他记得这些。
但他记不起自己有没有应过一声“好”。
胸口那块骨头突然震了一下,不是烫,也不是疼,就是一抖,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掌。
“你还记得我给你煮的粥吗?”镜婆婆低声问。
陆尘点头:“记得。甜的。”
“你喜欢吗?”
他张了张嘴,没立刻回答。他想了一下,摇头:“不知道。”
镜婆婆没叹气,也没笑,只是把手收回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拍,又是一道记忆冲进来。
他蹲在地上,脚边是堆碎瓦片,手里拿着半截炭条,在墙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人。那人头上顶着扫帚,他指着说:“婆婆!”镜婆婆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拎起扫帚就追着他打,嘴里喊:“小兔崽子,敢画我!”
他跑,她追,笑声撞在经楼的廊柱上,一圈圈荡开。
那时候他会笑。
现在他不会了。
他蹲下来,手指按住太阳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婆婆……我好像忘了怎么哭。”
他不是问她,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努力回想母亲的模样。只拼出一个轮廓——长发,瘦肩,穿一件灰青色的袍子。她说过什么?他说“好好活着”。可她的声音呢?是温柔的?严厉的?带笑的?
他抓不住。
他抬头看镜婆婆,眼神第一次有了点波动:“你煮的粥……我很喜欢。但我现在,说不出来喜不喜欢。”
他顿了顿,像是在理清自己的话。
“我不是不想说,是我‘想’这件事……已经没了。”
他终于明白了。
“欲”不是光指想要当阁主、想要被认可。它是所有“想要”的根。是喜欢一碗粥的念头,是记住一个人的理由,是为什么看见某个背影会心头一紧。
没有了“欲”,记忆还在,但温度没了。
就像一幅画,颜色褪了,只剩轮廓。
苏小婉站在门口左侧,手一直扶在针筒上。她看着陆尘蹲在地上,看着他手指抠着额角,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地说出那些话。她喉咙动了一下,没上前,也没出声。
沈流霜靠在右边墙边,剑没收,手握在柄上。她盯着通道深处,听着那越来越近的铁链声,但眼角余光一直落在陆尘身上。
镜婆婆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也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记得味道就行。”她说,“人这一辈子,能记住几样东西,就不算白活。”
陆尘看着她。
她脸上的皱纹很深,手背上的血管凸起,指甲边缘有常年磨铜钱留下的茧。她老了。十七年,她在经楼扫了十七年的地,守了十七年的秘密。
而他,把她忘了十七年。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动作很僵,像是第一次学着这么做。
镜婆婆的手很凉,但他握得很紧。
“我不记得很多事了。”他说,“但你现在在这里,我就要让你一直在这里。”
他说完,站起身,转头看向苏小婉和沈流霜。
“我们不走远。”他说,“就在这附近守着。谁也别再被分开。”
苏小婉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他现在这个状态,连“怕”都没有了,连“怒”都丢了,却还能说出“别分开”。
她以为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但他还在乎。
只是不能再用“在乎”的方式去表达。
沈流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剑微微放低了一寸。
脚步声已经到了拐角。
铁链拖地的声音更清晰了,是那种老式的青铜锁链,环与环之间摩擦出沉闷的“咔哒”声。不止一人,至少六双靴子踩在石阶上,步伐整齐,训练有素。
亲卫来了。
陆尘没回头看。
他只是拉着镜婆婆的手,往通道深处退了两步。
苏小婉立刻跟上,挡在他们前面,手摸向针筒。沈流霜也动了,侧身站定,剑尖朝外,目光锁定通道入口。
四个人挤在囚室门外的狭窄通道里。
油灯的光只能照到三步远,再往前就是黑。
铁链声停了。
脚步也停了。
一片静。
没人说话,没人出声。
陆尘低头看着镜婆婆的手。她的手指很瘦,关节突出,但他还记得她给他塞馒头时的动作——快,偷偷的,生怕被人看见。
那时候他觉得她小气。馒头都是馊的,她还藏。
现在他知道,那是她唯一能给的东西。
他另一只手伸进衣袋,摸到那张换药提醒的纸条。是他十七岁时写的,字歪歪扭扭,写着“寅时三刻,换左臂布”。那时他受伤,镜婆婆每天按时来换药,从不断一天。
他从来没谢过她。
现在他也说不出“谢谢”。
但他记得。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的黑暗。
“我们不走。”他说,“就在这儿。”
苏小婉侧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不一样了。不是空,也不是冷,而是一种很沉的东西压在底下,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看不见,但存在。
沈流霜没动,但呼吸变轻了。
镜婆婆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远处,铁链又响了一下。
不是前进,是有人在调整位置。
他们在等。
我们也等。
陆尘松开镜婆婆的手,慢慢蹲下来,背靠着墙。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石壁,有水珠渗下来,滴在肩膀上,冰凉。
他没躲。
苏小婉从药篓里摸出一块干布,递给他。
他接过,擦了擦肩上的水,然后把布叠好,塞回她手里。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沈流霜站在最前面,剑横在身前。她看了眼陆尘,又收回视线。
镜婆婆靠着墙坐下来,喘了口气。她年纪大了,刚才那一阵情绪起伏耗了不少力气。
陆尘看着她闭上眼,呼吸变缓。
他忽然想起,以前每次下雨,她都会坐在经楼门口,手里捏着那枚铜钱,一遍遍摩挲。他说:“婆婆,你干嘛?”她说:“数雨点。”他笑:“能数清?”她说:“数不清,但得数。”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也不懂。
但他知道,有些事,做就是做了,不一定非得有结果。
他靠着墙,慢慢滑下来,坐在地上。
背贴着冰冷的石壁,手放在膝盖上。
他闭上眼。
不是睡,是在想。
想那些还能抓住的画面。
想那个会追着他打的老人。
想那碗甜的红豆粥。
想那句“雨不能停”。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一滴水落在他手背上。
他睁开眼。
头顶的水珠又积满了,正往下滴。
他抬起手,接住下一滴。
水很凉。
但他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