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芯爆了个灯花,我吹了口气,茶杯底还剩半口温水。窗外雾气正浓,檐角风铃没响,连扫地的杂役都歇了。这安静来得蹊跷。
昨夜楚寒那一出讲经台论道,听着像是参禅,实则句句都在争“谁更懂她”。裴寂胸口画符,他便说“执着皮相落了下乘”;别人割肉明志,他就讲“心守之境不需见其面”。一个个比着往虚里整,倒让我省了不少点数。
可我刚躺下,脑子里就跳出个念头——萧妄昨夜也在后巷出现过。不是来听经的,是和传讯弟子低语几句,转身就走。那姿态不像凑热闹,倒像在……布线。
我没动声色,把空杯搁回桌上。指尖在桌面轻轻一敲,三下,跟昨夜打拍子的节奏一样。但这次不是笑,是警觉。
天刚透亮,练武场还没人影,我就听见外门交接处传来动静。
“听说了吗?昨夜慕师姐翻了半宿名册。”一个弟子压着嗓子,“执法堂的差事名单都改了三遍。”
“你还真信?她能看上谁啊,咱们这些粗人。”
“你不懂。我二叔在文书房当值,亲眼见她勾了三个名字,批注写着‘可用’。你说,这要是考验呢?”
我靠在窗框上,眯眼望去。说话那人穿的是内门执事服,袖口绣着云纹。再仔细一瞧,他脚边站着个送早饭的小厮,低头咬唇,手指微微发抖。
这不是闲聊,是放饵。
我认得这套打法。当年写男频文,主角要拉队伍,总得先散个“天命之子”的风声,让炮灰们自己往上扑。如今风水轮转,有人拿这一套来对付我了。
那人话音刚落,小厮匆匆跑了。不到半炷香,宗门西侧议事堂门口就排起了队。几个外门管事捧着卷宗,争着要报备新设的“勤务稽查组”。
我拎起茶壶续水,水汽腾上来,遮了半张脸。
中午时分,风向变了。
原本各自为政的几路人马突然开始抢执法堂的轮值表。东院剑修要查灵米账目,南峰药童申请巡查符箓库,连一向不管事的膳堂厨头都递了折子,说要“整顿伙食风气”。
乱得有章法。
真正动手的人根本没露面。这些不过是被推出来试水的棋子。
我放下茶壶,从袖中抽出一张空白玉简,神识扫过——无异常。又摸了摸腰间,那枚遁行符还在。昨夜顺手在校准寝殿机关时多加了一道反窥探阵,现在该起作用了。
果然,傍晚前,系统后台弹出一条提示:【检测到非授权信息流扩散】。
来源不明,路径加密,但关键词赫然写着:“权谋试炼”“唯一继承者”“幕后布局者”。
好家伙,连剧本都写好了。
我冷笑一声,把玉简扔进火盆。火苗窜起来,照得墙上影子一晃。这时候,门外脚步声响起。
不是杂役。
步子稳,落地轻,每一步间隔几乎一致。这是练过暗劲的人才有的走法。
我坐着没动,手却滑到了桌下。那里有个机关按钮,按下去能直接触发西墙暗格弹出短匕。
门开了一条缝。
“师姐。”声音温和,带着三分笑意,“早起没见你用早饭,特地送些点心来。”
是萧妄。
他穿着月白长衫,发带整齐,手里托着个青瓷碟,上面盖着红绸。标准的内门首席做派,挑不出错。
我抬眼看他:“你倒是勤快。”
“应当的。”他把碟子放在桌上,掀开红绸。四块桂花糕摆成菱形,最上面那块还用糖霜写了个“谋”字。
我盯着那个字,没动。
他也不急,双手交叠立在一旁,像在等夸奖。
屋里静了几息。
我忽然笑了:“你猜我昨夜看见什么?楚寒在讲经台上说自己已达‘心守之境’,裴寂在高塔刻下第二道血痕,墨渊半夜抱着扫帚在你门口转悠……你们一个个争着表忠心,生怕我不知。”
萧妄眉梢微动,仍是微笑:“他们太浮躁。师姐向来厌烦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哦?”我端起茶杯吹了吹,“那你今日所为,算不算虚头巴脑?”
他顿了一下,忽然压低声音:“我知道他们在争什么。但我争的不是宠爱,是格局。”
我挑眉。
他继续道:“师姐手中握着的,不止是一宗之力。若有人能助你统合各方势力,理顺权脉,让整个修仙界为你所用——这样的人,不该比只会喊‘为你而死’的强么?”
我慢慢放下茶杯。
这话听着耳熟。像极了我当年给男主写的军师台词:“主公不必亲战,属下愿为帷幄之策,运天下于掌中。”
但现在,他说给我听。
而且说得一本正经。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些人一个个从前在我书里活不过三章,死了都没人收尸。现在倒好,不仅活明白了,还会反向PUA我了?
但我脸上没露分毫,只淡淡道:“你说得对。我不喜欢喊口号的。我要的是能办事的人。”
萧妄眼中精光一闪。
我接着说:“正好,最近宗门有些事不太顺。执法堂有人私改轮值,议事堂门槛快被踏破,连膳堂都要搞整顿。你既懂‘格局’,不如去理一理?”
“乐意效劳。”他拱手,语气诚恳,“不过……若要理清乱象,需得师姐赐予临时裁决权。否则,名不正则言不顺。”
我看着他。
这个要求不轻。一旦给了,他就成了代管宗务的“副主”,能调人、查案、定罚则。等于在合欢宗内部另立中枢。
但他提得不急不躁,仿佛真是为我分忧。
我点点头:“行。给你三天时间。办得好,我亲自在大殿授印。”
他深深一礼,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我脸上的温和也收了。
起身走到墙边,指尖在砖缝一按,咔哒一声,暗格弹开。我把一枚新的传讯符塞进去,顺手把昨夜校准的机关又调紧一圈。
然后站在窗前,望向远处。
议事堂方向,已有弟子列队等候。东峰观星台偏殿亮起了灯,一道身影立于檐下,遥望主殿,久久未动。
是萧妄。
他没走远。在等反应。
我摸了摸腰间的遁行符,又看了看桌上那碟桂花糕。糖霜写的“谋”字在灯光下泛着光,像一把藏在甜点里的刀。
外面风渐起,吹得屋檐铜铃轻响。
我吹灭油灯。
黑暗吞没了房间。
最后一缕光消失前,我低声说了句:“想玩大的?”
顿了顿,嘴角扬起。
“行啊,我陪你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