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林阿蛮猛地睁开眼,胸口起伏得像被石头压着。她没动,只盯着草席上那一道从窗缝漏进来的月光,手指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梦境手札。
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淌,布衫黏在背上。她不知道自己是被梦里的火光烫醒的,还是被那声“嗤——”的爆响惊起的。画面碎得厉害,只剩几帧:火把围着岩壁转圈,石头泛红,水桶泼下,白气冲天,接着是裂缝,一道、两道、蛛网般炸开。
她坐起来,不点灯,也不唤人,直接抽出狼毫笔,就着月光在手札上写:“火炙石热,急淋冷泉,胀缩裂之。”字歪得像狗爬,可她一笔没停,仿佛慢一秒,那点影子就会散进黑里。
写完,她喘了口气,把笔塞回革带,重新躺下。闭眼再想,什么都没了。梦没了,只剩这行字,死死钉在纸上。
天刚透亮,她起身扎袖口,揣上手札,直奔矿洞外空地。柴垛已经堆好,水桶排成一列,昨夜备下的干柴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影子。她没看那些,只站在一块平石上,等。
工匠头领来得最晚,背着工具袋,脸上挂着疑色。他五十上下,油污满手,眼神却精得很,扫了一圈人群,最后落在林阿蛮身上:“又改章程?”
“不是改。”她说,“是添一条路。”
她翻开手札,指着那行字:“昨晚我梦见了。”
人群一静。有人低头抠指甲,有人 exchanged 眼神。没人笑,可也没人信。一个老匠人嘟囔:“梦能当饭吃?咱们靠的是手艺,不是眼皮子底下飘的影儿。”
工匠头领没说话,只伸手要过手札,眯眼看了半晌,才抬头:“你说烧石头?拿火烤?然后浇水?你见过哪块石头这么裂的?”
“我没见过。”她说,“但我梦见了。”
“梦能保命?”另一个匠人冷笑,“要是火控不住,烧塌了洞顶,埋进去的可是我们的人!”
“我知道你们怕。”她声音不高,但没退,“我也怕。可现在不动手,就只能看着它硬,我们也跟着变石头。”
她转身从地上搬起一块青岗岩碎块,巴掌大,边缘锋利。“那就试试。”她把石头放在沙地上,“谁说没见过,咱们就造个‘见过’。”
她挥手示意,赵铁柱派来帮忙的两个汉子抬来小堆干柴,架在石头下点着。火苗起初缩着,后来舔上石面,越烧越旺。工匠头领皱眉盯着,手不自觉地按在工具袋上,像是随时要扑上去灭火。
一刻钟后,林阿蛮蹲下,伸手试了试石面,烫得缩了一下。她立刻抓起旁边水桶,兜头泼下。
“嗤——!”
一声炸响,白烟腾起,几个人往后跳了一步。石头没裂,可表面多了几道细纹,像干涸的河床。
“噼啪”一声,一小块石皮崩飞出来,砸在沙地上。
人群静了几息。
工匠头领蹲下来,戴上皮手套,仔细摸那裂缝。他指腹划过裂痕,又凑近闻了闻焦味,半天没说话。
“这只是小块。”他说,终于开口,“烧得匀,也泼得快。洞里那块大的,三尺厚,火堆得围得住吗?水够不够?万一烧一半,冷不下去,反倒存了热,夜里自个儿炸了,伤人怎么办?”
“所以我定三条规矩。”她站直了,“第一,火不准进洞心,只在外围轮烧,一段两尺,烧透再往前推;第二,每段烧完,连泼三桶冷水,中间留半刻观察;第三,操作时洞内不留人,只留两人在口子上守着,见烟不对立刻封土。”
她盯着他:“这不是蛮干。是步步为营。”
工匠头领沉默着,又低头看那块裂石。他用指甲刮了下裂缝,捻了捻粉末,忽然问:“谁第一个上?”
“我。”她说。
他抬眼。
“我在外面记着梦,就得我在前面试。”她语气没波澜,“你要觉得这法子蠢,现在还能拦。可一旦动手,就得照我说的来,错一步都不行。”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皱纹里全是犹豫。最后,他摘下手套,扔在地上。
“法子糙。”他说,“可眼下没别的路。若真能裂石,值得一试。”
他转身对其他匠人摆手:“去,按她说的准备。分段标线,做水车备用,再调两个懂控火的过来。今天先试第一段。”
人群开始走动。有人去拆旧棚取干木,有人往水塘拉桶,匠人们围在沙盘前比划距离和火堆布局。林阿蛮没走,仍站在原地,看着那块试验石。
风吹起她的衣角,木簪松了一缕发丝,垂在颊边。她没动,手却慢慢抚过手札封面,指尖压着那行字。
她不知道这一把火能不能烧穿三尺青岗。
但她知道,若不点这一把火,路就永远堵在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