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经压过山脊，矿洞口的碎石堆在斜阳下泛着铁青色。林阿蛮站在新开的裂口前，手里还攥着那根磨秃了头的木棍，指节发白，掌心全是汗和灰混成的泥浆。她没动，眼睛死死盯着岩壁深处——那里刚被撬开最后一块巨石，露出一个拳头大的洞眼，冷风正从里面一阵阵往外钻。
赵铁柱蹲在边上，脸被火烤得发黑，额头上一道油汗滑进眉毛里，痒得他直皱眉。他抬手抹了一把，啐了口唾沫：“再加一把劲，这层皮揭了，里头还不知道是啥。”
“慢。”林阿蛮突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别用钢钎硬顶。先清渣，看清缝路再动手。”
壮汉们停下动作，喘着粗气互相看。刚才那一撬差点崩了铁钎，谁都知道最后这段不是石头，是命门。
她往前挪了半步，伸手探进洞口。指尖触到湿痕，一摸，黏腻带凉。她猛地缩手，低头看——食指上沾着水珠，在阳光底下闪了一下。
没人说话。
她又伸进去一次，这次贴着岩缝往里抠。水顺着裂缝渗出来，滴在她手背上，冰得她手指一抖。
“有水。”她说，声音平得像地上的土。
“啥？”赵铁柱抬头。
“里面有水。”她回头，眼神直戳他脸上，“不是渗的，是涌的。”
赵铁柱愣住，随即跳起来冲洞口吼：“拿桶来！快！”
两个壮汉连滚带爬往后跑。林阿蛮没动，她贴着岩壁蹲下，耳朵凑近那个小洞。起初是风声，接着是细微的“咕噜”声，像地底有东西在翻身。她屏住呼吸，等了三息，那声音变大了，带着节奏，像是被什么推着往上走。
“退后！”她突然站起，一把拽住离洞口最近的汉子衣领往后拖。
话音未落——
“哗！”
一股水柱从洞眼里喷出来，足有碗口粗，直冲洞顶，砸出一片白雾。水腥味瞬间弥漫开来，混着岩石的土气，呛得人睁不开眼。
所有人都僵住了。
水柱持续喷射，打在岩壁上噼啪作响，溅起的水花泼了前排人一身。有个汉子抬起手，接了一捧，低头闻了闻，又舔了一下，忽然瞪大眼：“能喝！是甜水！”
“水！真水啊！”
“老子没听错吧？！”
“挖出来了！咱们挖出活水了！”
欢呼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有人跳起来拍自己光膀子，有人抱着脑袋原地转圈，还有个老汉直接跪下磕头，嘴里念叨“老天开眼”。赵铁柱咧着嘴，脸上的灰被水冲出几道沟，他抄起身边水桶就往喷口底下塞，一边吼：“接住！都他妈接住！别浪费一滴！”
林阿蛮没笑。
她一步步走到喷口前，水雾扑在她脸上，凉得刺骨。她慢慢蹲下，双手掬起一捧，水太急，从指缝里漏了一半。她不管，低头就喝了一口。
水进了喉咙，冷得她太阳穴一跳。
她又喝了一口。
然后她放下手，低头看着掌心里剩下的水，忽然抖了一下。
一滴水从她眼角滑下来，混进手里的泉水里。
她没擦，也没动，就那么跪着，捧着水，头低着，肩膀微微颤。
苏青黛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悄无声息站到她身后。她没说话，只解下外衣，轻轻披在林阿蛮肩上。布料沉，带着体温，压住了那件早被汗浸透的粗布短打。
林阿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苏青黛没笑，但嘴角松了，眼神是少见的软。
“你哭了。”她说。
“没有。”林阿蛮说，嗓音哑得更厉害了。
“有。”苏青黛说。
林阿蛮没反驳。她撑地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才站稳。她抹了把脸，把水和泪一起擦掉，转身就喊：“别光顾着接水！拿麻袋来！堵侧壁！防倒灌！”
赵铁柱立刻应声：“来人！沙包垒堰！顺着坡往下导！别让水流回主道！”
壮汉们如梦初醒，赶紧动手。有人扛麻袋，有人挖浅沟，有人用木板搭临时水槽。水被一点点引向洞外，顺着自然坡度往低处流，哗啦啦的声音像开了闸。
林阿蛮站在喷口边，手里重新握紧木棍，指着水流方向：“这里挖深一点，做个蓄池。明天修渠，先供屯里吃用。”
“明白！”赵铁柱抹了把脸，满身湿透也不嫌冷，“我带人轮班干，今晚就把道清出来！”
她点点头，没再多说。
苏青黛仍站在原地，负剑而立，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她看见林阿蛮的手还在抖，不是累的，是绷得太久，突然松了弦。
洞外，夕阳彻底沉下去，山影压了过来。但矿洞里亮得反常——不是火光，是水光。那股清泉还在喷，源源不绝，映着残阳余晖，像一条活的银线，从地底爬出来，流过碎石，流过人脚，流过曾经死寂的岩床。
林阿蛮站在水边，影子被拉得很长，横在湿地上，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刀。
赵铁柱吆喝着让人抬来第三批沙袋，一脚踩进水里，泥浆飞溅。他回头喊：“阿蛮！这水往哪走？北坡还是东沟？”
她抬起木棍，指向东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