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面坡地的泥土还带着昨夜渗水的湿气,发黑一片。林阿蛮站在渠口,木棍插进土里半截,手指顺着棍身往下压了压,眯眼顺着坡线往前看。水还没通,但她的脚已经踩出了一条模糊的路线,从矿洞引出的那股泉,迟早要沿着这条道爬下去。
她没回头,只说:“柳如烟,你来看这段。”
柳如烟应声走来,手里捏着一根削直的竹片,另一手托着个用木框绷紧的细麻布,布上画了几道横线。她蹲下,把竹片平搭在阿蛮的木棍尖上,又挪到前头一处土堆比对,眉头皱起:“高了,高出两寸。水到这里会滞住,淤泥一堵,后头就断流。”
“那就挖深。”阿蛮直接说,“三尺宽,两尺深,按你说的‘三段缓降’来。每十步落一寸,差一分都不行。”
柳如烟摘下眼镜,用粗布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目光更冷了些:“你当这是账本?差一笔能勾销重算。这里是地,一锹偏了,整条渠都废。”
“我知道。”阿蛮声音没起伏,“所以你盯准点,我让人照做。错一次,返工的是他们,不是你。”
柳如烟没再争,只把竹片往地上一插,起身走向第二标记点。她走得慢,每五步就停一下,拿尺子量土坎高低,时不时在随身小本上记一笔。太阳爬上头顶时,她已在坡面上钉了七根标桩,连成一条斜线,像刀切过一般匀净。
赵铁柱带着一群壮汉在第三桩处开挖。铁锹砸进硬土,震得虎口发麻。他甩了甩手,吼了一声:“换镐!这层板结得太死!”
有人递上短柄石锤,他接过来就砸。几下之后,土层裂开蛛网纹,碎块簌簌掉落。他抹了把汗,抬头冲阿蛮喊:“这段得加人,不然今晚干不完!”
“加两个,别动夯土队。”阿蛮回,“明早放水,渠壁不实,全白忙。”
赵铁柱点头,挥手叫人调岗。他自己没歇,弯腰捡起一块塌下的土块,凑近看质地。“黏性不够,”他嘟囔,“得掺草筋,不然夜里一泡水,全塌了。”
这话传到柳如烟耳朵里,她立刻转身走来,蹲下抓起一把土搓了搓,脸色沉了:“你们昨天填的那段,是不是没拌稻草?”
赵铁柱一愣:“拌了,少。”
“少也不行。”她站起身,语气像敲算盘,“一丈渠漏一瓢水,百丈就是一桶。我们没那么多水可赔。”
赵铁柱挠头:“谁不知道水金贵?可稻草屯里也紧啊,喂牛的料都掐着给。”
“那就省人。”柳如烟说,“白天挖,晚上焙土。轮两班,火不能熄。我要看到每一寸渠底都碾过三遍石磙。”
赵铁柱咧嘴一笑:“你还真当自己是管事的?”
“我不是。”她说,“但我写的账,每一笔都算得出命。”
阿蛮听着,没插话。她走到塌陷的那一段,蹲下用手抠了抠内壁,土粒松散,一捻就碎。她站起身,把木棍往地上一顿:“改道。往南偏半丈,绕过这片沙土层。麻袋先垒堰,等新渠成再拆。”
“又要多挖三十步!”有人叫苦。
“不想多挖,就昨晚别偷懒。”阿蛮冷冷扫过去,“现在闭嘴干活,还是想抱着空桶哭?”
没人再说话。铁器重新砸进土里,节奏比先前狠了几分。
天快黑时,新渠线基本成型。柳如烟最后一次核对坡度,从第一桩走到末尾,每一步都数得极准。她合上本子,说了句:“可以试流。”
阿蛮摇头:“不急。赵铁柱,带人把转弯处全加高两寸,铺双层草筋土。今晚焙火,明早辰时放水。”
赵铁柱抹了把脸上的灰:“听你的。”
第二天清晨,雾还没散尽,渠首已围了一圈人。都是屯里的老户,田旱了三年,麦种撒下去没一粒活过春。他们不说话,只盯着那个临时搭起的木闸门,眼睛发直。
阿蛮站在闸边,手扶着横木。她看了眼赵铁柱,赵铁柱点头:“渠壁实,没漏。”
她又看向柳如烟。柳如烟推了推眼镜:“坡度准,流速可控。”
她没再多问,一脚踹开楔子。
水来了。
起初是一股细流,试探似的从闸缝里挤出来,贴着渠底缓缓前行。接着水量增大,哗啦一声漫过第一段夯土,顺着斜坡往下走。水流经过拐角时略一滞,随即被加高的堤岸导正,继续向前。
人们跟着水跑。
水过第二段,没塌。
过第三段,没漏。
到了坡底,水流汇入临时挖的蓄池,溅起一圈白花,稳稳地涨了起来。
“成了……”有个老汉喃喃道,腿一软,跪在渠边。他伸手捧起一汪水,抖得厉害,水洒了一襟。
另一个妇人直接趴在渠沿,脸凑近水面,像是怕看错。她忽然嚎了一声,抱着头哭起来:“我的田!我的田能活了!”
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来,有的拍地,有的磕头,有的只是呆坐着流泪。三年没见绿的东西,现在水真来了,反倒不敢信。
阿蛮没动。她沿着渠边走了一趟,从头到尾检查每一寸接口。她在第七段停下,发现一处轻微渗水,立刻叫人加泥封堵。做完这些,她才退到蓄池边,看着满池晃动的水光。
赵铁柱走过来,手里拎着个破碗,盛了半碗水递给她:“尝尝?”
她接过,低头喝了一口。水凉,有点土味,但干净。
“能喝。”她说。
赵铁柱咧嘴笑了:“那我今晚煮粥,不光放盐,还得打个蛋。”
阿蛮没笑。她把碗还回去,转身望向远处的麦田。那些干裂的土块还僵在那里,像死去的皮肤。但再过几个时辰,水就会爬过去,浸进去,把它们一点点泡软。
柳如烟走来,把图纸卷好塞进布套:“我核了三次,损耗不到一成。如果维持这个效率,三个月后可以考虑分支渠。”
“先不说那么远。”阿蛮说,“今天把主渠再巡一遍,夜里安排人守着。刚通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明白。”柳如烟顿了顿,“你也歇会儿吧。眼底下青的。”
“我不累。”阿蛮说。
她确实不累。身体是乏的,可脑子里那根弦还绷着。水来了,田能活,人能留下——可接下来呢?有水的地方就有眼红,有地的地方就有抢夺。她不信这世道会让她安安稳稳种几年地。
但她没说这些。
太阳升到中天,麦田边缘的第一道水痕出现了。细细的一线,从渠口分流而出,慢慢爬过焦土。一个孩子跑过去,蹲下摸了摸,突然尖叫起来:“湿了!土湿了!”
更多人围过去。枯黄的麦茬底下,竟冒出几点嫩绿,歪歪扭扭,却倔强地挺着头。
有人开始哭,这次不是为了水,是为了地里还能长出东西。
阿蛮站在高处,看着那一片死而复生的田。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梦境手札,封面早已磨得发白。她没打开,只是轻轻合掌按了按。
然后她转身,朝屯子里走去。
傍晚,她坐在院中石凳上,听见外面传来水声。不是哗哗的流动,而是均匀的、持续的滴答声——有人在田头接水浇苗,一勺一勺,舍不得浪费。
她抬起头,月亮出来了,清辉落在渠面上,像铺了层碎银。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尘土,走进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