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还压在渠面上,碎银似的水光没散。林阿蛮坐在院中石凳上,指尖搭在梦境手札的封皮上,没翻开。她听见远处田头有勺子舀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慢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门轴吱呀一响。
老李不是悄悄来的。他脚步重,喘气粗,棉鞋底沾着干泥,在门槛外跺了三下才进来。他站在院子中央,影子被月光拉得斜长,像根断桩。
“水是你引的?”他开口,嗓门劈进静夜,震得屋檐下的风铃都没敢响。
阿蛮没起身。她看着老李的脸,那张原本只是固执的脸上,现在全是被冒犯的怒火。
“上游河口,水少了一半。”老李往前一步,“我顺着水声找下来,一路听到你们这儿。夜里还在浇地,一勺一勺当宝贝,白天却说挖渠为了抗旱——你当我是瞎的?”
阿蛮这才站起身。她拍了拍衣角的尘土,动作不急,也不回避:“水从山腹出,流到你村口是自然,流到我们田里也是自然。我们没截河,没筑坝,只是接了地下涌出的一股泉。”
“放屁!”老李猛地拍腿,“那泉以前怎么不出?你一挖,它就喷?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你们动了地脉,偷了水根!祖宗定下的河道,轮不到你们这群女人乱来!”
他声音越拔越高,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阿蛮脸上。她没退,也没冷笑,只盯着他眼里的红血丝。
她知道这火从哪烧起来。不是为了水,是为了规矩被打破了。他们世代守着一条河,认定水流归他们管,连天旱三年也死守着干河床磕头求雨,不肯想别的路。现在有人把水引活了,活得还比他们好,这就成了罪。
“你可以去泉眼看看。”阿蛮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渠底夯过的土,“水是从岩缝里自己冒出来的。我们挖的是渠,不是源头。你要封,封你的河;你要骂,骂你的天。但别把你们守死的债,算到我们活命的头上。”
老李愣住。他没料到她不慌不吵,反而把话钉回他脚边。
“你少装清高!”他咬牙,“等明天太阳出来,我就带人堵你们的渠!看你们这些寡妇,是靠笔杆子吃饭,还是靠老天爷施舍!”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更重,像是要把整个屯子的地基都踩裂。
阿蛮没拦。她站在原地,直到那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才慢慢转头看向屋内。
苏青黛已经醒了。她不知何时站在门框边,肩上背着剑,手里正系外袍的带子。她没说话,只看了阿蛮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问,只有等。
阿蛮走进屋,从柜底抽出一本薄册。封面无字,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她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用墨笔画了几道线,标着日期和水位刻度。这是这几日她让人每两个时辰记一次的数据。
她手指划过最后一条记录:**下游引水量,未超上游枯期自然流失量的七成**。
她合上册子,放在桌上。
“老李觉得我们偷了他们的命脉。”她说,“其实我们只是让死水活了。可有些人宁可抱着干河床等死,也不愿承认别人能走出新路。”
苏青黛走过来,拿起那本册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他不会只来骂。”她说,“他会动手。”
“我知道。”阿蛮点头,“所以他今晚来,是警告,也是试探。他想看我会不会怕。”
她走到桌边,吹熄了油灯。屋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她腰间的狼毫笔上,笔尖一点漆黑。
“我们不是贼。”她说,“我们挖的每一寸土,都经得起量;我们引的每一滴水,都有据可查。他要闹,就让他闹到阳光底下。我倒要看看,是他那一套‘祖宗规矩’硬,还是脚下这滩活水真。”
她说完,转身从衣柜取出一件厚布外衣披上。衣领磨得发毛,袖口补过两层,但她穿得利落。
“你去泉口外围走一圈。”她对苏青黛说,“别露面,盯住动静。要是有人摸黑往渠线上去,记下人数、路线,回来告诉我。”
苏青黛点头,身形一矮,已从后窗翻出,落地无声。
阿蛮站在屋中,听着外面的水声。那滴答声还在,温柔得像哄孩子入睡。可她知道,这平静撑不了多久。
她抓起木簪,将发髻重新挽紧。然后推门出去,朝着屯子西头的岗哨走去。
路过水渠时,她停下脚步。月光照在水面,波纹轻轻晃,像谁在底下伸手搅动。她蹲下,伸手探了探水温。凉,但流动有力。
她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屯子里的狗没叫。人都睡了。可她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
她在岗哨前站定,对守夜的妇人说:“明早五更,叫所有能拿锹的女人都起来。不是干活,是站着。我要让上游的人知道,这条渠,不是没人守。”
那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我们不惹事,但也绝不躲。”
阿蛮嗯了一声,转身望向远处的山口。那里是泉源的方向,也是上游村落的来路。
她没再说话。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湿气,也带着点火药味。
她站在岗哨旁,手按在腰间的笔上,像按着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