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
石板路是湿的,路灯有点暗。她解开了马尾,头发垂在肩上。一缕发丝贴在脖子边,被风吹得轻轻晃。
车里的人一直没动。
霍景深坐在驾驶座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很用力,指节都发白了。他盯着她看,看了很久很久,眼睛都有点酸。但他不敢眨眼,他怕一闭眼,她就走了。
刚才那句“别走”,他没有说出口。那是他在心里想的,很突然,带着他自己都没见过的害怕。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从小到大,他都不让情绪影响自己。父亲教他冷静,老师教他用数据说话,连医生都说他不太会受感情影响。
可现在,他的心在猛跳。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风。是因为她停下了。
她不是赌气,也不是故意等他,她是真的听见了。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听见的。但当他看到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他就明白了。地上有水,映出她的影子,晃了一瞬。
他知道,她听见了。
不是听到声音,是听到了他的心。
那一瞬间,他脑子一片空白。不像平时那样冷静,是真的什么都想不了。像电脑死机了一样,所有伪装都被撕开,露出里面那个他都不敢认的自己——一个怕孤单、想被人留下、会为一个人失控的男人。
他没意识到自己在想这些。
直到他看见她肩膀又抖了一下。
很小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站在有水的地方,倒影动了半秒。
他知道,她听见了。
他手指掐进裤子缝里,喉咙动了动,终于下定决心下车。
他想冲过去抱住她,想把那句话再说一遍,哪怕声音哑了也没关系。他不怕丢脸,不怕别人笑话。
他怕的是别的。
他怕她回头看他,眼里是同情。怕她说“你是不是搞错了”。怕她说“我们只是合作”。更怕她一句话不说,只是轻轻推开他,然后转身走掉,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他经历过很多事。以前被人绑架,关了三天三夜,不打不骂,只放录音说“没人找你”“你已经被忘了”。他靠数呼吸撑过来。后来当老板,公司出事、股价暴跌、家里争斗,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处理。
可这一次,他撑不住了。
因为他明白,有些事是算不清楚的。比如喜欢一个人。比如怕她不要你。
他看着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裙子,贴住腰又弹开。她今天穿得很简单,香槟色的连衣裙,没戴项链,没戴耳环,什么都没戴。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她总是打扮得很精致,珍珠、宝石、高跟鞋,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我很贵。
但现在她什么都没戴。
反而更好看了。
像一盏灯,终于敢自己亮了。
他突然觉得,这些年他写的报告、做的分析、收集的数据,一点意义都没有。
他不需要知道她几点起床,喝几口咖啡,开会时爱转笔还是捏文件夹。他只想知道一件事——
她愿意为他解开马尾。
这就够了。
够他冲动一次。
够他赌一把。
他猛地推开车门。
车门撞在石板上,发出一声响。他没管,快步朝她走去。皮鞋踩在湿地上,一步比一步重。风掀起他的西装,领带松了,袖扣也没扣好——那对猫头鹰图案的袖扣,是她送的,他一直戴着,但从没告诉她。
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她在等。
等他说话,等他行动,等他证明,刚才那句“我爱你”不是幻觉,不是错觉,不是程序补丁。
他在她身后两步停下。
没说话。
伸手碰了碰她肩上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怕弄坏什么。
她睫毛颤了一下。
他呼吸一紧,手慢慢滑下,从背后抱住她。动作很快,力气很大,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他下巴抵着她的头发,闻到她洗发水的味道,柑橘混着雪松,清清爽爽。
他声音很哑:“这次不是任务。”
她慢慢抬起手,轻轻放在他背上。
手心贴着他衬衫,能感觉到他心跳特别快。
他把脸埋进她头发里,声音很低:“不是试探。”
“是我真的想爱你。”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冷,是松了一口气。像憋了二十年的气,终于吐出来了。他抱得更紧,手臂收得很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但她没推开。
她只是把手收得更紧了些。
指甲轻轻刮过他后背的衣服。
他身体一僵。
她没睁眼,把脸往他怀里蹭了蹭,像一只终于肯认主人的猫。
他一下子屏住呼吸。
然后抱得更用力了。
两个人站着,谁都没说话。
路灯照出他们的影子,很长,靠得很近,像以后也不会分开。
她听见他呼吸慢慢稳下来,但手一点没松。
她知道他在怕。
怕她说“我们冷静一下”,怕她说“我需要时间”,怕她笑着挣开他说“你太冲动了”。
可她不想说那些话。
她也不想逃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他冒雨修车的时候?是他送她那支刻字钢笔的时候?还是她发现他连续三天看她哭的监控?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她不想装了。
不想冷笑,不想发疯,不想用“假千金”的壳子把自己包起来。
她就是温昭雪。二十岁,穿书者,脾气差一点,缺爱一点,但现在,她想回应一个真心。
她手指再收紧一点。
他身体又是一僵。
她没睁眼,只是把脸在他怀里蹭了蹭。
他瞬间呼吸都停了。
然后抱得更紧了。
他们就这样站着,一句话也不说。
路灯下的影子连在一起,很长,很近,像永远不会分开。
她听见他心跳。
咚、咚、咚。
很乱。
但她笑了。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藏在闭着的眼睛里。
她没说“我也爱你”。
也没说“我愿意”。
但她没走。
她解开了马尾。
她抬手抱住了他。
这就够了。
风又吹了起来。
一缕头发被吹起,缠在他手表边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去拨开。
就让它缠着吧。
一辈子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