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空气很凉,温昭雪站在家门口,没开灯。她手指蹭了蹭耳后的头发,慢慢把包放在鞋柜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吵到谁。
门咔哒响了一下。她抬头,看见陈伯站在门外,手里抱着一个旧牛皮纸包,边角都磨坏了。
“小姐,”他声音很低,“老宅翻修时,在霍少爷以前住的阁楼里找到的。我一看,觉得该给你。”
她没说话,盯着那个包。陈伯也没催,只是把手往前递了递。她伸手接过,指尖碰到纸面时抖了一下。
陈伯转身走了。背有点弯,脚步很轻。
她把包放在茶几上,坐进沙发,只开了角落的一盏小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纸上,像旧时候的样子。
她解开绳子,翻开第一页。照片已经发黄,边缘卷了起来。第一张照片里有个小女孩,穿着碎花裙,扎着羊角辫,正在笑。旁边男孩蹲在地上系鞋带,头发遮住脸,但能看出他眉眼清冷。阳光从树叶间照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照片背面写着字:蓝黑墨水,笔迹很稚嫩。
“昭雪和我,五岁。”
她呼吸一紧,手心出汗,手指发白。她继续翻下一页。
还是那个花园。男孩站在树下,手里举着一张画,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给昭雪”。背面写:“她说长大要当画家。我不会画,但我可以买很多纸给她。”
再翻一页。
“今天昭雪没来花园,管家说她发烧了。我让厨房做了粥,但他们不让我送。”
“她路过时对我笑了。我记住了。”
“她说我的袖扣丑。以后换一个。”
一页一页翻下去,全都是她。她的裙子、她的笑声、她跑过草坪的样子。有些照片她根本不记得,应该是偷偷拍的。
霍景深几乎没出现在照片里。只有一张,她趴在秋千上睡着了,他站在后面,一只手虚扶在她腰后,没有碰她,却像在守护什么。
她喉咙发紧。这些不是日记,也不是故事。是一个小孩用最笨的方式,把见不到的人一点点留在时间里。
她合上相册,抱在胸前,像抱住一件最重要的东西。心跳很快,耳朵嗡嗡响。她不想哭,可鼻子已经开始发酸。
外面很安静,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
她站起来,把相册夹在腋下,走向门口。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比平时轻。走到电梯前,她拉了拉袖子,盖住手背。这是她紧张时的小习惯。
电梯往下走,数字跳动。她看着金属门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嘴唇抿着,眼神却不一样了。不再是刚才那个站在巷子里不敢回头的女人。
她走出公寓楼,风吹在脸上。
霍景深的办公室在二十三楼,灯还亮着。
她坐另一部电梯上去,刷卡,推门。前台没人。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缝透出光。
她本想敲门,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他在打电话,声音低沉,说项目的事。语气冷静,条理清楚。熟悉的霍景深,做事认真,从不带情绪。
她转身要走,门却开了。
他站在门口,领带松了一圈,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文件。看见她,话停了半句,手机还贴在耳边。
两人对视。
她没说话,走进去,绕过他,走到办公桌前。把相册放下,翻开,停在那张“昭雪和我,五岁”的照片。
他慢慢走过来,挂掉电话,把手机放一边。
目光落在照片上。
很久没动。
然后他伸手,指尖轻轻擦过那行字,动作很轻,像怕弄花了字迹。
“我一直以为……”他声音有点哑,“那是梦。”
他没解释照片哪来的,也没否认是他写的。就这一句话,就够了。
她看着他侧脸。灯光让他轮廓看起来柔和了些。
她低下眼,睫毛投下一小片影子。再抬头时,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淡,很快就没了。
但他看见了。
他也笑了。
不是应付人的笑,也不是胜利时的冷笑。是真的笑了。眼角有了细纹,眼神变软,像冰裂开了一道缝,下面有暖流出来。
两人都没说话。
灯亮着,屋里很静。
他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地上,靠近她的。她没动,也没退。影子几乎贴在一起,中间只剩一条细线。
她想起巷子里那半步的距离。她没回头,他没追。但现在,他们都站在这里,面对面,连呼吸都能听见。
她低头看那张照片。小女孩笑得很开心,小男孩蹲着系鞋带。那时候谁都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会被分开那么多年,又回到彼此面前。
可有人记得。
有人一直记得。
她伸手,把相册往他那边推了半寸,动作很小,像递出一把钥匙。
他没接,只是看着她。
她也没看他,低头整理袖口,假装镇定。可耳朵尖红了。
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人都没动,也没回头。
脚步声停在门外,顿了一下,然后走远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她抬眼,正对上他的视线。
他没躲。
她也没躲。
她轻轻吸了口气,把相册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
“下次,”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调侃,“别藏这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