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风忙完工作室的事,骑上那辆旧摩托车去了城东的影视基地。天刚亮,阳光照在地面上,他到了基地门口。铁皮围挡还没拆,新搭的彩门有点歪,红绸子被风吹着贴在横梁上。他把车停好,拿下头盔,听见里面有人喊:“苏老师到了!”
他走进去,鞋踩在半干的泥地上。工地刚平整过,地面还松,几块木板搭在坑边,通向中间一块空地。那里放了张桌子,桌上有个香炉,三杯清水,一叠黄纸。香案旁边插了两面小旗,一面写“吉时动土”,一面写“风调顺雨”。风吹得旗子晃,香案也偏了一点。
苏瑶低头看手表,穿着米色外套和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妆。她看到陈玄风走来,马上迎上去,“你终于来了,他们说八点一刻必须开始,现在差七分钟。”
陈玄风点点头,没说话,先走到香案前蹲下。他从口袋拿出罗盘,放在桌角。指针转了半圈,停了。他又摸了摸桌腿下的土,手指沾到一点湿气。
“这位置不对。”他说。
“怎么了?”苏瑶靠近问。
“下面有水,往东南方向流。这时候奠基,会影响气场。”他站起来,看了眼施工队,“谁定的这个点?”
“场务按剧本画的线。”她说,“导演说镜头好看。”
陈玄风走到白线前,用脚尖蹭了蹭土,又抬头看了看太阳。天边云不多,阳光已经下来,但天还没完全亮。他回头对苏瑶说:“南边移三尺就行,避开水流,还能对着太阳光。”
苏瑶立刻转身招手叫场务:“重新划线!听陈老师的!”
有人小声嘀咕:“不就是埋个牌子吗,看风水还要改地方?”声音不大,周围几个年轻人都听见了,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接话。
陈玄风没理,接过助手递来的三炷香,对着东方点火。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他把香插进香炉,退后一步,双手合十。
八点十四分,风突然小了。
刚才哗啦响的彩旗慢慢垂下来,树叶也不动了。现场一下子安静。有人看手机秒表,轻声说:“快到点了。”
话刚说完,远处传来一声铜锣——当!
正好八点一刻。
苏瑶深吸一口气,拿起铁锹。陈玄风也走过去。两人站在新划的基点上。他低声说:“锹口朝南,第一铲土不能断。”
她点头,把锹插进土里,用力往下压。土翻起来,堆在一边。陈玄风也铲了一锹,动作不快,但很稳。摄像机早就架好,镜头跟着拍,咔嚓咔嚓响。
就在这时,阳光穿过云层,照进坑里。土是褐色带点黄,光照上去,像撒了层金粉。摄影师激动地喊:“拍到了!光落进坑里了!”
旁边的人也小声惊叹。刚才嘀咕的人没再说话,反而往前站了半步,盯着那个发亮的土坑。
香还在烧,青烟笔直升上去,没有弯。
仪式继续。副导演念开场词,制片人讲话。接着苏瑶作为主演发言,她说:“这部戏我花了很多心思,希望它能打动人心。今天正式开工,希望大家一起努力,平平安安完成拍摄。”
掌声响起时,风又起了,但不乱。风很轻,带着暖意,吹得人袖子微微动,但不冷。
仪式结束后,大家往合影区走。有人端来热茶,苏瑶接过一杯,递给陈玄风。“谢谢你一直在这儿。”她点头,眼神认真,“要不是你,可能随便找个地方铲土,图个热闹就完了。”
他接过杯子,没喝,只是捧着取暖。“热闹是给人看的,规矩是给地看的。”他说,“时辰对了,方向准了,后面才顺利。”
她笑了笑,“你说这话的时候,真不像二十三岁的人。”
他没回应,只看着那堆刚翻的土。香炉还在那儿,三炷香烧了一半,烟细细地往上飘。他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黄纸符,没开光,也没写字,就是普通的祭祀用纸。
他弯腰,把符纸一角轻轻压进土里,只露一点在外面。
“这是做什么?”苏瑶问。
“留个念。”他说,“不是镇什么,就是告诉这块地——有人来了,想好好做事。”
她没再问,静静站着,和他一起看着那块地。
远处,剧组开始拆台收设备。合影拍完了,笑声传来,有人喊哪张照片好看。一辆餐车开进来,锅盖掀开,冒出白气。生活助理跑来问苏瑶要不要吃东西,她摇摇头,说等会儿。
陈玄风还站在原地,看着香案。
他的罗盘还在桌上,指针不动,南北清楚。地上影子不长,太阳在正前方,不高不低。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又看那块压着符纸的土。
地气干净,适合做事。
他没说出来,只在心里想了一句。
苏瑶喝了口茶,回头问他:“晚上一起吃饭?”
他答:“有事。”
她笑着说:“行,下次。”
人群慢慢散了,合影区空了。摄像师收了机器,只剩一个实习生在调三脚架。餐车开始发盒饭,香味飘过来。阳光更足,照得水泥路发白。一只麻雀跳到香案下,啄了两下地,飞走了。
陈玄风终于动了。
他蹲下,检查那张黄纸符。风没吹走它,土压得刚好。他伸手,在符纸周围轻轻拍了两下土,让纸更稳。
然后站起来,背起包。
包里还有几本《生活安全提醒手册》,封面有点旧。他没拿出来发,也不打算在这里发。
他知道,有些人已经开始信了,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看到了——风停了,光来了,土变亮了。
这些事不说破,比说破了好。
他最后看了一眼基坑。
土堆整齐,香还在烧,阳光照在上面。没有吵闹,没有浮躁,只有地安安静静地躺着,等着第一根柱子落下来。
他转身走向摩托车,钥匙插进锁孔。
引擎响了一声,没启动。
他又停下,回头。
一只蜜蜂落在香炉边,绕着未灭的香头转了半圈,飞向旁边一棵小桂花树。树才到膝盖高,叶子嫩绿,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他看了两秒,拧动钥匙。
摩托车发动,排气管喷出淡淡白烟。
他骑上去,没戴头盔,也没加速,只是慢慢滑出去一段,停在路口。
那里有块临时牌子,写着“施工重地,禁止入内”。
他看了几秒,调转车头,回到奠基处旁边的小空地,把车停下。
钥匙摘下,放进口袋。
他又站回原地,离香案三步远,面对土坑,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