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风还站在原来的地方,阳光照在肩膀上,暖暖的。他的影子落在水泥地上,短短的,很清楚。他低头看手里的罗盘,指针指着南北方向,地气没有异常。刚才那只蜜蜂飞走了,香炉那边再也没动静。香烧了一半,烟笔直向上,不弯曲。
他正要走,手机响了。
是苏瑶打来的。
“陈老师,施工队开始挖地基了,在你划线的位置往下挖,机器突然震动得很厉害,停了。”她的声音有点紧张,“工人说底下碰到硬东西,像是石头。场务让我问问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陈玄风嗯了一声:“我还在现场,马上到。”
他收起手机,绕过彩门,踩着木板往施工区走。地面松软,脚踩上去会陷一点。挖掘机停在坑边,履带压出几道深印。几个工人围在旁边,有人蹲着扒土,有人拿着铁锹不敢动。场务正在打电话,看到陈玄风来了,赶紧走过来。
“陈老师,你看这情况……我们本来想直接挖下去做地基,结果机器一启动就抖得不行,差点熄火。师傅说从没见过这种事,像底下有东西顶着。”
陈玄风没说话,走到坑边蹲下。浮土被刨开一层,露出一角灰黑色的石面,边缘很整齐,不像天然形成的。他伸手摸了摸,石头表面粗糙,有明显的刻痕,上面有一层湿泥,但能感觉到字的凹凸。
他拿出随身带的软布,轻轻擦掉泥。
四个字露出来——“镇邪归正”。他小声念了一遍。
字体方正,笔画有力,是以前常见的碑文字体。刻痕深处发暗青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又埋了很久。他用手指顺着“正”字的最后一笔划到底,停住了。
这块碑不是随便立的。
他抬头对场务说:“叫人停下,别用机器了。下面的东西不能硬挖。”
场务愣了一下:“真这么严重?”
“不是严重。”陈玄风站起来,“这碑有年头了,是用来压地气的。它在这里埋了很多年,没人动过。现在一碰,机器就不正常,就是反应。”
旁边一个老工人插嘴:“我就说嘛,这种字不能乱碰。早年村里修路挖出过类似的石条,上面也刻着‘禁’字,谁不信去撬,当天晚上推土机就自燃了。”
有人笑:“叔,那可能是电线老化。”
老工人没再说话,但眼神还是那样。
陈玄风没管他们说什么,只对场务说:“先用手铲和刷子,把周围的土清干净,别伤到碑。等我看清楚再说下一步。”
场务点头,招呼几个工人改用手工具小心清理。陈玄风退后几步,从包里拿出罗盘,放在一块平石头上。指针晃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指向碑的正中间。
他皱了皱眉。
这碑的位置正好在地脉转弯的地方。不是随便埋的,是算准了点位,用来挡住阴气、留住阳气的。以前有些正道的人会在城外重要位置立这种碑,既提醒人,也镇东西。时间久了,上面的建筑没了,碑就被土盖住,成了没人管的旧物。
但现在挖出来了,事情就不一样了。
苏瑶这时走过来了。她换了件深色外套,头发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一直盯着那块慢慢露出全貌的石碑。
“真是古物?”她问。
陈玄风点头:“至少三百年以上。材质是青冈石,不容易坏。刻字时用了朱砂和漆填缝,虽然褪色了,还能看出痕迹。这种做法,只有官府或大门派才会用。”
“那……现在怎么办?拍戏要用这块地,总不能因为一块石头就停工吧?”
“不用停工。”他说,“但也不能动它。”
“为什么?”
“它不是摆设,也不是纪念品。它是‘桩’,钉在这里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已经和地气连在一起了。要是强行搬走,等于抽掉一根柱子,周围的气会乱。轻则施工出事,重则影响整个片场。”
苏瑶没说话,看着那块碑。
工人们已经把碑周围清理干净。整块碑高约一米六,宽快一米,底部深深埋在土里,显然从来没移动过。正面只有那四个大字,背面有一段小字,泥太厚,看不清。
“要不……把它搬走,换个地方立?”有人提议。
“不行。”陈玄风摇头,“一旦离开原来的位置,它的作用就没了。而且,当初选这个位置是有道理的,换了地方,反而可能出问题。”
“那总不能让剧组围着它转吧?布景都设计好了。”
“可以建个亭子。”陈玄风说,“就在原地保护,加个遮雨的小亭就行。不影响拍摄,也能保留它的作用。”
这话一出,大家安静了几秒。
“建亭?”有人小声嘀咕,“拍戏又不是办展览,花这个钱干嘛?”
“就是,预算本来就紧,再加一项工程,谁批?”
苏瑶听着,没马上回应。她走到碑前,伸手摸了摸那四个字。指尖划过“正”字的最后一笔,顿了一下。
“我觉得,该建。”她说。
大家都看向她。
“既然有讲究,我们就按规矩来。”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拍戏讲的是故事,可故事背后,也得有个理字。这块碑能留到现在,说明它不该被毁。”
她回头对场务说:“暂停这一区的施工,等方案出来再说。建亭的钱,先从我这边调一部分。”
场务张了张嘴,最后只点头:“好,我马上报给制片组。”
有人笑了下,没说话。也有人悄悄点头,觉得说得对。
陈玄风没再多说,拿起罗盘,再看一遍碑和地脉的关系。指针稳稳的,方向清楚。他记下角度,准备回去画图备案。
苏瑶站在碑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的施工预算表,是助理送来的。她翻到最后一页,圈了个数字,写了几行字,递给助理:“先按这个走流程,注明是紧急追加项。”
助理接过,犹豫了一下:“姐,美术组那边可能会有意见,说景观设计会被打乱……”
“景可以改。”她说,“人心不能失。”
她说完,没看别人脸色,只看着那块碑。
陈玄风收起罗盘,走到她旁边。
“你会被人说傻。”他说。
“我知道。”她笑了笑,“可有时候,宁可被人说傻,也不能让自己心里过不去。”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远处,餐车还在发饭,香味飘过来。几个工人蹲在路边吃盒饭,一边吃一边看这边的情况。有人指着碑说话,也有人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议论已经传开了。
“真要建亭?拍个戏还要供石头?”
“听说那字是镇邪的,动了要出事。”
“演戏演魔怔了吧,当真了。”
声音不大,但风吹得到处都是。
陈玄风听见了,只说了一句:“碑不动,心才稳。”
他站在警戒线外,打开罗盘。阳光照在铜盘上,闪出一圈光。指针静止,南北分明。地下的脉络还是稳的,没有因为挖出来就乱。
这是好事。
他蹲下,用手指蘸了点水,在泥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图。标出碑的位置、地脉走向、将来亭子的大小。画完,他抬头看了眼奠基时埋进土里的黄纸符。
还在原地,没被风吹走。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苏瑶正在临时帐篷前和助理说话,手里拿着修改后的预算表,眉头微皱,但态度没变。
陈玄风转身走回碑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一页,写下:“古碑出土,属前朝正道遗存,建议原地建亭保护,编号A-250。”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天。
云不多,太阳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