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风合上笔记本,纸页翻动的声音不大,但工棚里的几个人都停了说话。他抬头看着围在桌边的场务、布景师和施工队负责人。
“这块碑不是普通的石头。”他说,“是以前正道留下东西。”
没人回应。有人低头看脚尖,有人摸烟盒,但没点。
陈玄风把本子打开,露出刚才在泥地上画的图,又用铅笔加了几条线。“它埋的位置正好在地脉转弯的地方。这种地方阴气容易聚集,阳气进不来。以前懂行的人会在这里立桩镇压,防止底下乱流往上冲。”
布景师皱眉:“那……跟我们拍戏有关系吗?”
“有。”陈玄风指着图上的一个点,“你们原计划的地基,刚好压在碑的护气圈里。机器一挖,等于硬撬柱子。昨天机器震动,不是坏了,是地气回弹。”
施工队负责人搓了下手:“可我们也不是一直在这儿干,拍完就走,影响能有多大?”
“短时间可能没事。”陈玄风说,“但人长时间待在这种地方,容易心烦、睡不好、做事不顺。你们剧组上百人,每天待十几个小时,万一有人摔伤、中暑、情绪失控,你说有没有关系?”
场务小声问:“真这么严重?”
“不严重。”陈玄风摇头,“就像你住在漏雨的老房子里,一开始只是墙皮发霉,后来地板塌了,等出事了才说‘怎么早没发现’。问题是早就有了,只是没到爆发的时候。”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布景师叹气:“可景已经设计好了,亭子一建,主场景要往后挪三米,镜头角度都要改。”
“那就改。”苏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布景调整图。“我刚跟导演谈过,主画面往左偏十五度,借后山做背景,反而更有感觉。工期压缩夜戏排练时间,能补回来。”
她走到桌边放下图纸。“我知道大家担心预算和进度。但我更担心的是,我们为了省事,把一块压了三百年的碑随便搬走,回头出了事,谁负责?”
没人说话。
她看着地脉图,手指轻轻划过“镇邪归正”四个字。“它能留下来,说明有人守过。现在轮到我们了。我们拍的是戏,可做人不能演。”
场务低头记了两笔:“那……建亭的方案,今天报上去?”
“报。”苏瑶说,“材料用实木加青瓦,风格和片场古风一致,别太突兀。费用先从我这边出,后面再走公账。”
陈玄风点头,收起本子,对大家说:“我会标出安全距离,施工时避开碑周围三十公分。亭子建成前,每天早晚各测一次地气,确保稳定。”
施工队负责人答应一声,拿着图纸走了。其他人也陆续离开,只剩苏瑶和陈玄风。
“你会被人说太认真。”陈玄风说。
“我知道。”她笑了笑,“认真做事,总比事后后悔好。”
七天后,纪念亭建好了。
木料是前一天傍晚送到的,原本中午到,路上堵了五个小时。苏瑶打了个电话,物流公司立刻绕路,当晚十一点卸完货。第二天一早,工人进场,钉梁、架柱、铺瓦,动作很快。
亭子不大,六角飞檐,青瓦盖顶,四根柱子刷了清漆,露出木纹本来的颜色。碑放在正中间,前后加了低栏。
旁边立了一块铜牌,写着:“此碑为民国前旧物,刻‘镇邪归正’四字,相传为正道人士所立,用于镇地安民。今因影视拍摄发现,特建此亭保护,以传正气。”
阳光照在碑面上,“正”字最后一笔很清楚。
陈玄风站在亭外,掏出罗盘。指针稳稳指向南北,没有晃动。他蹲下,用手捻了点土,在掌心揉了揉——不凉不潮,质地正常。
“怎么样?”苏瑶走过来问。
“地气稳了。”他说,“亭子起了聚气作用,比露在外面还好。”
她松了口气,抬头看亭顶:“我还怕赶不上。”
“赶上了。”他说,“而且比预想顺利。”
当天下午,照片上了热搜。
#明星自费建亭护古碑# 挂了一整天。视频里,苏瑶穿白衬衫,站在亭前讲经过,语气平静:“它埋在那里,不是偶然。我们碰见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评论区慢慢变了。
最早有人说“作秀”“炒作”,可后来剧组工作人员爆料,说确实有机器异常、人员不舒服的情况,质疑声就少了。有人查资料,找到类似“镇邪碑”的记载,配图对比,确认这类碑在清代常用来压地脉隐患。
第三天,主流媒体报道了。
《南方日报》头版登了半幅照片,标题是《一块古碑,唤醒行业良知》。电视台做了十分钟专题,采访几位老艺人,都说:“现在年轻人肯为这种事花钱出力,不容易。”
更没想到的是,影响开始扩大。
一家新剧制片方联系陈玄风,请他去看两个外景地,确认有没有类似问题。一家经纪公司组织培训,主题是“艺德与环境的关系”,PPT里直接用了苏瑶直播说的话。
还有三个剧组改了剧本。原来有个反派靠邪术上位,结局没受惩罚,现在改成他在废庙施法时,被地下涌出的黑气反噬,死前看到墙上浮现“正”字。
陈玄风看到新闻时,正在片场帐篷里整理资料。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一条推送跳出来:“多家影视公司联合发起‘清源行动’,承诺今后选址必查风水安全,杜绝隐患。”
他看完,关掉手机,拿起笔,在本子上写:“纪念亭建成,编号A-250,地气持续平稳,无异常波动。”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向外面。
阳光很好,照在亭子的檐角上,反射出一点光。几个工作人员路过,脚步慢了些,有人抬头看了看碑,没说话,继续走。
苏瑶从摄影区走过来,手里拿着新的日程表。
“明天开始拍新场景。”她说,“导演说,要把亭子也拍进去,当背景。”
陈玄风嗯了一声。
“不是硬加。”她补充,“剧情里有一场戏,主角路过老亭,看到碑文,想起小时候师父说过的话,决定回头救人。导演说,这个转折要有分量。”
“有分量。”陈玄风说,“因为它本来就不是摆设。”
她笑了,把日程表放在桌上。“那……你还在这儿待几天?”
“等再测两天数据。”他说,“没问题就走。”
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陈老师。”
“嗯?”
“谢谢你。”她说,“不是因为建亭,是因为……你让这件事变得不那么难。”
他没抬头,手里的笔还在本子上轻轻点着。
“真正该谢的是这块碑。”他说,“它一直等着有人重视它。”
苏瑶没再说话,走了。
陈玄风放下笔,站起来,走出帐篷。
他走到亭子边上,伸手摸了摸柱子。木料还新,表面光滑,没上油。他抬头看天,云不多,太阳很高。
罗盘在口袋里,沉甸甸的。
他没掏出来,就站那儿,看着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