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里外是荒地,黄土路上灰尘飞扬。陈玄拉住马,跳下来,接过水瓢,一口气喝光。水很涩,还有泥味。他把水瓢还回去,对身边的人说:“搭粥棚,用军粮,每天两顿,要让每个人都吃饱。”
亲卫犹豫:“这样会耽误时间。”
“行军不是赶路。”陈玄看了眼逃难的人,“是要让人愿意跟着走。能干活的青壮,编进后勤队,发工具,不进战斗队伍。告诉他们——先安顿百姓,再建军队。我不缺兵,缺的是种地的人。”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夜里,一个县城的西墙上放下绳子。十几个人顺着爬下来,怀里抱着东西,有户口本,也有干粮。带头的年轻人跪下:“县官不让开城门,但我们不想再被大户抢粮食了。求将军收留我们,我们愿意运粮修路,只想要口饭吃。”
陈玄接过户口本,翻开看了看。纸很旧,字迹也淡,上面写满了名字。
他说:“你们先回去。明天早上我会派人到城下念告示。如果还想来,那时候再来也不迟。我不会趁黑进城,也不会抢你们的家。”
那人愣住了,抬头看着他。陈玄眼神平静,没有逼迫,也没有煽动,只是在说事实。
第二天一早,陈玄让人在城外竖起木板,贴上告示:
“愿意来的,登记户口,分田分粮,官府记录,子孙能继承。
不愿意的,一粒米不拿,一个人不征。
以前的事,不再追究;从今天起,谁勾结土匪、私藏武器,杀无赦。”
城上的守将看了半天,下令打开半扇门。一队百姓推着三车粮食出来,说是“按市价换盐和布”。
陈玄收下粮食,给了等值的盐和布,一分不多,一寸不少。交易完后,他自己在账本上签字盖章,封存起来。
副将小声问:“将军何必这么认真?他们怕您,送粮是情分,不收是仁义,收了倒像做生意。”
“正因为他们害怕,我们才更要讲规矩。”陈玄看着城门,“因为怕而顺从,不会长久。我们要让他们相信我,相信我说话算数,哪怕是在乱世。”
队伍继续往南走。第三座城还没到,村里老人就带着人迎出来,抬着猪和羊,说是“大家凑的,犒劳大军”。
陈玄停下。他下马,走到老人面前,把自己的水袋倒出一半递过去。
“老人家,我不能白收。”
老人急了:“这不是贿赂!是我们真心愿意给的!我们听说您把兵器熔成农具,知道您是真的想让人活下去!”
“那就让我买。”陈玄从亲卫手里拿过钱袋,一枚一枚数出铜钱,按市价付了猪羊的钱。然后让文书记下:“某年某月某日,淯阳县东乡百姓献猪两头、羊三只,已照价购买,凭据留存。”
老人接过钱,手发抖,眼泪流下来,却笑了。
“多少年了……没人跟我们讲‘凭据’这两个字。”
孩子们开始唱歌。最开始是一两个小孩在路边喊,后来越来越多人都在唱:
“玄旗过处,鸡犬不惊,将军不抢,还给犁耕,谁家男儿想去,回来穿的是新钉鞋。”
歌声不齐,调也不准,但一遍又一遍响起。
到了淯水边,远处传来敲打声。十几条渔船从芦苇里划出来,船上站着赤膊的男人,手里举着竹竿,竿上绑着白布。
“将军!我们来接你们过河!”
带头的渔夫跳上岸,扑通跪下:“我们昨晚就商量好了。八条大船,二十条小船,拼成桥,一个时辰就能好!”
陈玄扶起他:“你们不怕吗?万一朝廷怪罪?”
“怕!”渔夫咧嘴一笑,“可更怕饿死!您一路不扰民,还帮人种地,这样的将军,我们愿意赌一把!”
不到两个时辰,浮桥搭好了。陈玄站在第一条船上,脱掉铠甲,摘下头盔,只穿粗布衣服。他双手抱拳,对着两岸的人深深鞠了一躬。
“今天你们帮我,以后我一定会还。淯水的百姓,我记下这个恩情。”
船到河中间,风大了起来。对岸已经站了好几百人,有提饭篮的女人,扛锄头的农民,还有几个穿旧儒服的老先生,手里拿着竹简。
副将递上一封信:“这是乡绅写的归附书。还有五县的密信,都是偷偷送来的,没署名,只有私章。”
陈玄接过,看也没看,直接扔进火盆:“烧了。”
副将吓了一跳:“这些可是……”
“真心想投靠的人,不会躲在信里。”陈玄望着对岸,“他们会亲自站出来,当面说话。现在不敢露面,说明还在观望。我不需要这样的人。我要的是能在难处也站得住的人。”
船靠岸了。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陈玄走下船,拄着长枪,一步一步往前走。
一个老农走上前,递来一把新打的铁锄:“将军,这是我们村铁匠连夜做的,不值钱,但结实。”
陈玄接过,掂了掂:“好家伙,能挖十年硬土。”
他转身,把锄头插进岸边的泥里,拔出短刀,在木柄上刻下一个“玄”字。
“这把锄,给第一个报名开荒的人。从今天起,淯南三十里荒地,谁开出来,归谁种,三年不用交粮。”
人们安静了一会儿,突然爆发出喊声。一个年轻人冲出来,拔起锄头高高举起:“我来!”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十多人抢着要工具。
陈玄看着他们,脸上没笑,眼角却松了些。
那天晚上,营地灯火通明。后勤队多了三百人,民夫队增加到八百人。沿河五个县送来一百石粮食,纸条上写着:“自愿捐粮,助役不累。”陈玄照样付款,让文书登记存档。
他在帐篷里铺开地图,手指沿着淯水南岸慢慢移动。笔尖停在一个地方:江南腹地。
亲卫进来:“探路的骑兵回报,前面五十里有个渡口,能通三个郡。”
陈玄点头,收起地图。
他走出帐篷,风吹在脸上。远处,百姓自己点起篝火,围着锅煮粥,笑声隐隐约约能听见。“玄”字大旗在风中飘着,旗角破了一道,可还是立着。
他伸手摸了摸枪杆,指腹擦过那个磨得光滑的“玄”字。那是他握了多年留下的痕迹。
马轻轻叫了一声。他翻身上马,枪尖一点地,稳稳坐好。
“出发。”
队伍慢慢动了起来。火光越来越远,人声越来越轻。前面的路藏在夜里,不知道有多长,也不知道有多险。
但每走一步,都有人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