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在风里晃,影子映在营帐上。队伍还在走,脚步踩在湿土里,发出闷响。陈玄骑在赤影马上,枪杆抵着膝盖,看着前面黑压压的树林。身后是刚搭好的营地,篝火一排排亮着,百姓守在锅边,孩子躺在草堆里睡着了。一个老农蹲在角落磨锄头,火星溅到鞋面上。
亲卫快步走来,低声说:“哨岗已经安排好,南面渡口留了两艘船,随时能撤。”
陈玄点头,没说话。他下马,把枪插进土里,摘下头盔,擦了把脸。汗水从鬓角流进衣领。这一路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他心里不安。
三炷香后,北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三匹连着跑来,马腿带血,马上的人摇摇晃晃。守门的刀盾兵立刻举盾拦路,大声问口令。最前面那个斥候一头从马上栽下来,摔在泥里,声音嘶哑:“三十里外……烟尘遮天!多路人马一起过来,旗号不一样,有青州、豫州、荆州的……不是一家来的,是联军!”
营里一下子安静了。
烧火的停了手,煮粥的忘了搅锅,连狗都竖起耳朵。亲卫拔刀护住大帐,传令兵转身要去敲鼓集合将领。
“不许敲。”陈玄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清了。
他走到斥候面前,蹲下,抓住对方手腕。脉搏跳得乱,但没断。再看伤口,是箭擦过肩膀,深但不致命,明显是边逃边被射的。另外两人也差不多,都是轻伤,马却累得吐白沫。
“你们分三路去探北边?”
“是……将军。”斥候喘着气,“我走东线,在鲖阳坡看见前锋,至少五千骑兵开道。西线兄弟说,汝南方向也有动静。中间那股最大,打着好多旗,看不出主将是谁,但队形整齐,不像乱拼的队伍。”
陈玄站起来,对亲卫说:“抬进去包扎,嘴封住,不准乱说话。派人去查他们说的地名,我要地图。”
他转身走向中军帐,靴子踩断一根枯枝。掀开帐帘,油灯闪了一下。墙上挂着中原地形图,用炭笔标了淯水沿线的粮道、渡口和屯田点。他盯着豫州和荆州交界处,手指慢慢划过新野、舞阴、昆阳。
这里本来是空地。
现在成了要命的地方。
他抽出腰刀,在图上轻轻一划。三州交汇,正是他南下的必经之路。谁都知道,拿下这里,就能卡住南北通道。他一直不动声色扩地盘,收流民,建后勤,看起来温和,其实一步步往深处走。那些原本各自为政的诸侯,终于坐不住了。
不是怕他抢地,是怕他壮大。
一旦站稳脚跟,就再也赶不走了。
“这不是疑问,是我早就想到的事。”他低声说。
之前就有迹象——驿站越来越荒废,几条商路突然不通,北方来的流民都说“官府征丁”,却不说为什么。他还以为是为了防黄巾余党,现在明白,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
联军。临时凑起来的。正因是临时的,才更危险。他们没有配合,没有信任,反而会急着动手,想在他没站稳时一口气解决。
他吹灭灯,走出帐篷。
“传令:全军熄火,只留岗哨。工兵今晚加高寨墙,挖两道壕沟。主力悄悄后撤三里,移到后山缓坡。留五百老兵扎假营,摆草人当兵,夜里点灯走影。”
亲卫愣住:“不迎战?”
“敌情不清楚,兵力不知道,地形也不熟,凭什么打?”陈玄盯着他,“我们不是来送死的,是要活下去的。让他们冲空营,耗力气。我们在高处看。”
命令很快传下去。没人多问,这支队伍早就习惯听令。刀盾兵换岗加快,弓弩手检查弓弦,骑兵牵马进林子,连民夫也默默搬沙袋加固营门。
陈玄站在帐前,听了一夜动静。
快天亮时,风向变了。北风吹着尘土扑脸,远处天边发灰,隐隐像有雷声滚来。不是下雨,是万马奔腾。
他穿上银鳞甲,系紧腰带,戴好头盔。枪已经擦干净,握在手里,冰凉贴掌。
天刚亮,他独自爬上营北的高地。
脚下是空营,旗帜还在飘,“玄”字大旗哗啦作响。身后是真正的营地,藏在山坳里,没有炊烟,没人出声。只有瞭望塔上的哨兵微微点头,表示一切正常。
他看向北方。
地平线上,烟尘像墙一样推过来,太阳升起时被挡住。铁甲反光刺眼,长矛排成林。至少五万人,分成七路推进,旗帜杂乱但有序,显然是统一指挥。先锋已到二十里外,斥候不断飞马来报距离。
没人喊话,也没下战书。直接压过来。
就是要用气势压人,逼他慌乱出战,自乱阵脚。
陈玄站着没动。
风吹起他的披风,呼啦作响。他慢慢抬起枪,枪尖指向北方。
声音不大,却穿过晨风:“来吧。我陈玄一路走来,不怕人多,只怕没人敢来。”
说完,转身下山。
台阶一级级落下,脚步稳。靴跟踩在石头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像倒计时的鼓点。
回到主营,他站在地图前,拿起炭笔,在七路进军线上画出行进预判。又在后山三个险要处圈出埋伏点,虽然不打算打,但必须准备好。
他拿起铜铃,摇了三下。
亲卫立刻进来:“将军。”
“召集千夫长以上,半个时辰后开会。带兵符,穿战甲。”
“是!”
亲卫转身要走。
“等等。”陈玄低头看枪杆,那个“玄”字被磨得发亮,像是浸过血。他手指轻轻抚过一次,然后抬头,“告诉他们,这不是防守,是反击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