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司吏来得比约定还晚半个时辰。
外头风大,灰气在廊下打旋,他进门时袖角都带了一层冷尘。手里夹着一份新订的草稿册,不厚,封皮灰白,边角压得很平。
阿笙眼尖,第一眼就看见封皮上被重重划掉的四个旧字:
总房统式。
墨还新,显然是今晚才动的笔。
新题目写在旁边,只有七个字:
巡口试行对照册。
后头又添了四个稍小的字:
照口自补。
贺九章一看便乐了。
“真划了?”
岳司吏把册子放下,声音有点哑。
“房里争了一晚。”
“有人说既然试挂,便该统式先行,省得各口各写各的。”
“我把你们那三页旧错也摆上去了。”
“再把今日后廊那张撞柱补条原样誊进去,才把这四个字压下来。”
这话说得轻,可谁都听得出里头费了多少口舌。
总录房那种地方,最爱干净齐整,也最爱一句话压平几口差异。如今能在封皮上把“总房统式”划掉,说明岳司吏回去不是替后廊说了两句好话,而是真拿着错页和现成的后果,一条条去和房里那套旧收法硬碰过。
沈砚舟翻开草稿册。
第一页不是样板。
是四问。
第二页夹了三则旧错摘要,分别写明“省对象句”“替补后半句”“先失其名”的后果。
第三页才是共板与补条样式,且旁边空出宽边,预留各口自补。
单看顺序,已比之前强了许多。
可翻到最后几页,问题还是露出来了。
草稿册在“回对”一栏写的是:
若试挂有错,先报总录房归并修订。
这句一落,林珂便把册子按住。
“不对。”
岳司吏抬头。
“哪里不对?”
“先报总录房,可以。”
“先归并修订,不行。”林珂道,“错先发生在哪口,就得先回哪口对。总录房可以收例,不能抢第一手回对。”
纪晚照也接上:
“若先归并,再回原口,人家到手的已经是你们概过的一遍。最容易被抹掉的,恰恰是那些不好概的细处。”
岳司吏没立刻反驳,只把那一行又看了一遍。
他大概也明白,这已经是总录房里退了一步之后,还残着的一点旧习气:总觉得高处先收一遍,心里才踏实。
可后廊这边一路争到今天,争的恰恰就是别让高处那只手先把细处收平。
沈砚舟把草稿册合上。
“这册若真要挂出去,最后一页得改。”
“先回原口对,再报总录房照录。”
“总录房收的是照录,不是先替人把错改成你们看着顺眼的样子。”
岳司吏沉默了很久。
半晌,他取出笔,当着众人的面,把“先报总录房归并修订”那一行划掉,改成:
若试挂有错,先回原口对,后报总录房照录。
改完后,他又在旁边补了一句小注:
总录房不得代补当事人口述之第二句。
贺九章看见这一笔,终于没再挖苦。
“这就像样了。”
册子再往后翻,落款页还空着。
原本预留的是总录房大印正压中线,下头才留各口名记。
岳司吏自己先开口了。
“这一页我也想改。”
“不让总录房大印压在最上头。”
“改成总录房试挂记在左,外港共板札出处记在右,各口自补名记另列下栏。”
这话说完,连明烛都看了他一眼。
因为这等于承认:这册子能往三口试挂,不是总录房凭空定出来的,而是得把外港这边的来路并排摆上。
沈砚舟没有推辞。
他只把那页压着掌门印的小札副誊取来,放到册边。
“出处不必写掌门多大。”
“写清是哪页共板札、哪几条边界、哪三页旧错,够了。”
岳司吏点头,当场照改。
夜深时,草稿册终于定成。
封皮是《巡口试行对照册》,首页四问,次页旧错,三页样板,末页回对与照录,落款并列外港出处与总录房试挂记。
没有“总房统式”。
也没有总录房一印压尽的旧样子。
灯下那册子仍不算漂亮,甚至因为夹了错页摘要,看起来有点杂。
可后廊里几个人都知道,它正因为没被修成一张只会发亮的平整脸,才终于像是能挂出去用的东西。
岳司吏起身时,声音已透出疲色。
“明日一早,我就送三口试挂。”
“若挂出去后再出岔,我仍回后廊来。”
沈砚舟看着那册子,淡淡道:
“不是回后廊认错。”
“是回原口对,再来这里照录。”
岳司吏怔了一下,随即失笑。
“记住了。”
他这一笑里,其实还压着极重的疲意。
阿笙后来才知道,总录房里这一夜真正争得最凶的,未必只是封皮上那四个字。更难压下去的,是末页那句“先报总录房归并修订”。房里几个老簿吏都觉得,既然是总录房名下试挂,出了错自然该先收上来,由上头一句改平。
岳司吏却把“省对象句”“代补后半句”“先失其名”那三则旧错反复摆给他们看,又把今日后廊那张“原话已复念一遍”的回签也誊了进去,才逼得那几人承认:有些东西若真先归并,回头再想追原口,细处早没了。
风从廊外卷进来,吹得封皮微微掀起。
阿笙伸手压住时,正好压在那四个被划掉的旧字上。
他摸着那道还没全干的墨痕,忽然觉得这一晚真正被改掉的,未必只是封皮上那四个字。
更像是总录房里那只最爱把几口事压成一句统式的手,头一回被人逼着,先把来路让了出来。
这让后廊里几个人都明白,明日送去三口的,不会只是一本册子。
更像是把“高处也得先认来路”这句话,第一次正正经经地写进了外港的白纸黑字里。
而纸一旦真写到了这一步,后头再有人想把它改回一句好看却空的统式,便不再只是改字。
那等于是当着几口人的面,把已经认下来的来路又重新擦薄一层。
而白纸黑字一旦真的写下去,后头再有人想把这层来路删薄、删平,便不再只是争一句话。
而是要先和已经留下来的旧错、回页、出处,一页页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