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医会那封浅蓝印札送到后廊后的第二夜,外港北侧验口便先来了人。
来的不是白栀。
也不是薛见微。
而是四个抬着简易担架的轮棚搬手,外加一名捂着袖口、脸白得发青的中年工手。
那人叫顾偏梁,旧轮棚的人。左前臂从肘到腕起了一层暗蓝细斑,斑里夹着一点发灰的亮,像有极细的金属粉顺着皮下往里钻。旁边一个年轻搬手急得声音都破了,说是夜里收返件时碰了一只裂开的旧封匣,顾偏梁先说只是划破,后来却开始发热、手抖,还吐过两回。
照白塔旧口,像这类“疑似异变接触”的人,一送到验口,先挂的多半不是伤情。
而是“疑异”二字。
挂上去,后头领铺、领氧、回工、回名,先全跟着一并卡住。
所以这四人把担架抬到验口外时,白塔那边的值录刚把浅蓝色伤情接收单摊开,手指便直接往最上头那格落:
初疑异变接触。
可笔尖还没碰到纸,沈砚舟已先问了第一句:
“他们是来求治,还是来销名?”
那值录一愣。
旁边抬担的年轻搬手也怔住了。
他大概本能觉得,送人来医会,自然是求治。可又正因为本能,他先前从没仔细想过,白塔一旦把“疑异”挂在前头,后面整套流程也许就不只是治伤,而会顺手把顾偏梁先从旧轮棚那口活里写出去。
值录皱眉:
“异变接触先分流,这是白塔旧规。”
白栀站在验口台后,目光冷冷扫过那张浅蓝色接收单。
“旧规也得先分清,他进门是来保命,还是来让你先把名字冻住。”
这句说得很硬。
因为她最知道,白塔很多看着只为稳妥的词,一旦先落在纸上,最先冻住的往往不是伤口,是人后头还能不能自己把话说完的路。
顾偏梁这时已经开始抖。
他右手死死压着左腕,嘴唇发干,声音却还勉强稳着:
“我来求治。”
“也来把那只裂匣是怎么碰开的,说全。”
“别先把我写成不能开口那类。”
这话一出,验口台前便静了一下。
沈砚舟看了白栀一眼。
白栀没有迟疑,直接把那张接收单调了个面,先把“求治来意”那一栏移到最上头,又让纪晚照把薄页夹压到旁边。
“先记原话。”
“谁抬来的,谁看见的,封匣怎么裂的,他自己觉得先冷、先麻、还是先喘不上气,一句句来。”
值录显然不习惯。
在他原来的手里,像顾偏梁这样的伤者,本该先送进隔帘后,先抽样、先记风险、先把“疑似异变”压实,再看后头要不要听这人说细话。
可白栀这一改,顺序全倒了。
贺九章站在后头,低声说了句:
“好。”
“先认是来治的,不是来销的。”
顾偏梁自己先说。
他说那只旧封匣不是自己开裂的,是轮棚里另一名搬手抬高时先碰了铁角,自己只是伸手去托,托的时候才被裂口带了一下。说完后,他又喘了两口,补了一句最要命的:
“我碰完没立刻麻。”
“先是腕里发空,后头才冷。”
白栀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沉。
这和普通灰尘灼伤不一样。
值录也听出来了,脸色顿时想往“疑异”那格再压回去。
可沈砚舟先把话卡住:
“先记清这是他自己说的,还是你们替他归的。”
纪晚照照口落笔,把“先腕空,后发冷”一字不差写下,再抬头复念一遍给顾偏梁听。
顾偏梁点头时,额角全是汗。
这一点头,便比任何“疑似异变接触”的早判都更实。
因为至少在这一刻,台上写下去的,不再是白塔替他说的一个危险名目。
而是他自己把最先发生在身上的那层反应,说明白了。
薛见微也是这时到的。
她一进门便看见那张被翻面的接收单,脚步顿了一下。
“谁改的顺序?”
“我。”白栀道。
薛见微看了一眼顾偏梁的手,又看了一眼值录还捏在半空的笔。
“早该改。”
这话说得极轻,却让白塔那名值录脸色一下变了。
因为薛见微也是白塔旧口出来的人。连她都当场认这一改,便等于承认:白塔以前那套“先挂疑异、后听原话”的收法,的确有先把人往外写的毛病。
后头半个时辰,顾偏梁没被立刻送进隔帘。
他先在验口台前,把裂匣、铁角、先腕空后发冷、昨夜吐过两回、今晨还能自己走几步这些细处,一条条说全。抬他来的四人也各自补了一句自己看见的顺序。等白栀最终点头让人把他送入里间时,浅蓝色接收单最上头第一栏写的已不是“疑异”。
而是:
求治先入。
原话已记。
旁边那格“初疑异变接触”仍在,却被压到了第二层。
顺序只改了一层,验口前那股最会吓人的冷气,便忽然没先把顾偏梁整个人罩死。
顾偏梁被送进里间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接收单。
他大概并不懂这张纸改了顺序意味着什么。
可他至少看见,自己今夜进白塔验口,不是先以一个会把他整口工路都冻住的名目进去。
而是先以“来求治的人”进去。
等帘子落下后,薛见微才低声问白栀:
“你真打算把这套用在白塔验口?”
白栀看着台上那张还没干透的浅蓝单子。
“不是打算。”
“是今晚若不改,后头便还会有人一抬进来,先被写成疑异、样本、待隔,再轮不到他自己把第一句说完。”
沈砚舟听着这话,知道白塔这条线真正难的地方已经到了。
签房里争的,多是名和口。
可验口这里,一旦写错,先被冻住的就是人和伤。
而这一回,他们总算先在最前头拦下了那只最会替伤者把身份写歪的手。
顾偏梁在里间又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从帘后轻轻敲了一下众人的心口。
因为大家都明白,若不是今夜先把“求治”写在了最前头,帘后那个人此刻未必还有这么快被白栀接进去的机会。很多程序的恶意,并不总长在后头更响的那一刀上,有时只是最前头那一栏写错了,后头所有手便都跟着顺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