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偏梁的第二次复问,是白栀亲自做的。
这事原本轮不到她。
照白塔旧例,验台上已经有了接收单、初症记、体征温度和封匣残片记录,后头复问多半只由医录补齐。白栀这种白塔旧研究线出来的人,平日更常看药性、看反应、看是不是该切开那层蓝斑,而不是一字一句把同一句原话再听一遍。
可这一回,她偏偏要自己来。
因为她太清楚,白塔里最会把人说的话压扁的,不一定是恶意。
很多时候,只是太熟。
太熟“可疑接触”“症状加重”“建议封样”这些词,熟到一见到伤口、发热和发抖,手里那支笔便先替伤者把路走完了。
顾偏梁靠在半斜榻上,左臂已被薄布固定住。蓝斑没有再往上窜,额上热却还没完全退。他看见白栀坐到榻边,先愣了一下。
“还要再说一遍?”
“要。”白栀道,“你说,我记。记完复念,你点头,才算进簿。”
盛归岫和两名医录都站在后头看。
这不是私下教。
是白栀第一回当着白塔自己的人,把这套“原话已复念”的手法,正面压回验伤簿。
顾偏梁于是又说了一遍。
从旧轮棚裂匣撞角,到自己伸手去托,再到先腕空、后发冷、胸口没先闷、脚下也没先软,哪怕他中途有些词说得颠倒,白栀也没替他顺,只在旁边轻轻标出重接的位置。
记到“先腕空、后发冷”时,后头一名年轻医录终于没忍住。
“这句写进簿里太散。”
“按白塔旧写法,可归成‘接触后迟发型寒麻反应’。”
这话一出口,屋里便静了。
因为这正是白栀最想拦的一刀。
归得很像样。
也很像懂行的人会写的句子。
可一旦先归成这一句,顾偏梁自己说过的先后、轻重和他究竟先感觉哪里空、哪里冷,便都被一把抹平了。后头若再有第二个、第三个类似伤者进来,白塔看到的只会是一排规整名目,不再是一个个真实反应。
白栀头也没抬。
“先不归。”
“先照他说的落。”
那年轻医录皱眉:
“可这样不利后头归类比对。”
白栀这才抬眼看他。
“你要比对的是反应。”
“不是比谁先把人说的话概成你自己最顺手那一类。”
这句一落,连盛归岫都没出声。
因为他知道,白栀这不是故意在同僚面前压谁。
她是在压白塔这口最会把“专业归并”先写到人前头的旧气。
记完全页后,白栀把簿页转过来,慢慢复念。
她念得比顾偏梁说时还慢。
慢到连旁边守着封样单的小医录都有些不自在,像是觉得这种重复太笨。
可顾偏梁听到“胸口没先闷、脚下也没先软”那句时,忽然出声:
“不是没先软。”
“是那时腿里像空了半截,可还站得住。”
白栀笔尖立刻停下,改。
改完后,她把旧句划细线,不抹死,又在旁边补:
已当场改正,原话复认。
这一笔一落,后头那两名医录脸色都变了变。
因为他们终于亲眼看见,复念不是多此一举。
若没有这一遍,顾偏梁那句本来已被写平的“没先软”,便会留在簿里,往后也许再有人拿它去类比、去归症、去推路。而真正更细的那层“像空了半截,可还站得住”,便会永远丢掉。
盛归岫看着那页新改过的簿,低声道:
“这一改,后头判断会不一样。”
白栀道:
“本来就该不一样。”
“若你们只要一个最省事的近似词,昨夜便不该说是借青岚的法。”
顾偏梁靠回枕上,像是到这时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因为他终于看见,这本原本会让他发怵的白塔验伤簿里,并不是所有句子一落下就再也改不得。至少今日,还有人肯让他把自己那句被写歪了半寸的话,再要回来。
复问完后,白栀没有立刻合簿。
她当着盛归岫和那两名医录的面,在页尾补上一行:
原话已复念,未得当事人点头,不得先归白塔类述。
这是她第一回把这句话,不是说在后廊,也不是说在青岚医案边。
而是正正写回白塔验伤簿里。
写完后,连薛见微都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极短。
可里头分明有一丝极淡的认。
因为很多年前,白塔里会写这句的人,不是没有。
只是后来越忙、越怕出事、越怕担责,这句最慢也最护人的话,便总最先从簿里被省掉。
如今白栀把它压回去,压的不只是顾偏梁这一页。
更像是在把白塔自己曾经丢过的一层底,硬生生再按回来。
而那层底一旦真按回页上,后头再想把它说成“多此一举”,便不再那么轻省了。
复问散后,昨夜那名值录没有立刻走。
他独自站在簿架边,把白栀方才改过的那几处又看了一遍,最后竟自己拿起笔,在一张空试页上照着写了一遍“原话已复念,未得当事人点头,不得先归白塔类述”。
字写得很慢,也远不如他平日誊例条时整齐。
可白栀看见了,也没有拦。
因为这说明,台前这层慢工正在真的往白塔自己的人手里长,而不是只靠她一人坐在榻边盯着。
更要紧的是,顾偏梁这页一旦进簿,后头若总会再有人来翻这一例,看到的便不再只是一个被归成“寒麻反应”的整词。
他们会看见这页上有改口、有复念、有原话被当场纠回的痕。
这些痕不漂亮,却会替后来所有想再把人话写平的人,先留下一层很难装作没看见的提醒。
白栀收笔时,手背上的筋都比平日更清楚。
她自己大概也知道,这一页真正压回去的,不只是一个流程句,而是白塔许多年里最会先把活人话写净、写薄、写顺的那只旧手。
等这一页晾到半干,盛归岫还把旧式誊清页和这张新簿页并着看了一遍。旧页整齐,句句像已经替人想好了;新页却留着改线、补字和顾偏梁亲口纠回来的那一处细弯。可偏偏是这点不整齐,让谁在何时把哪句话说错、又是谁当场纠回,都有了看得见的来路。那名年轻医录看了半晌,到底没再提“归并更利比对”,只低头把白栀添上的页尾句又誊进了值录备条里,像是终于承认,这种慢并不是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