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偏梁那页验伤簿压回“原话已复念”之后,白塔验口里最先要改的,不是簿。
是单。
是那张每个伤者一进门,头一个就会看见的浅蓝色外港伤情接收单。
因为白塔的簿页可以慢慢写、慢慢争。
可接收单不一样。
它一摊在台上,伤者、抬担的人、后头等着看的人,第一眼就能看见最上头那一格写了什么。
写“求治”,人心还能稳半口。
写“初疑异变”,后头许多人即便不懂程序,也会先被这四个字吓得收脚。
盛归岫第二日一早便把旧单和昨夜翻面的试写单都带来了。
白塔旧单最上头一行,果然还是那句最会压人的:
初疑异变接触。
下头才是姓名、来意、原话、来路、见证口。
林珂看了一眼,便冷笑。
“你们这单子一摊出来,后头那些格再写得多细,人也先凉了半截。”
盛归岫没回这句。
他大概也明白,这单子的毛病不在内容少。
而在顺序先后。
白栀把两张单并排压在验台上,又从昨日顾偏梁那张复页里抽出最关键的两句,让纪晚照各誊一遍,放到单边。
一句是:
来求治。
一句是:
原话已记。
然后她伸手,把旧单最上头那行“初疑异变接触”沿虚线往后一折,压到背页上。
“先别让它站在最前头。”
“先站前头的,得是他为什么进门。”
昨夜那名年轻医录下意识反驳:
“可这行要是不摆在前头,抬担的人万一先放松了隔手怎么办?”
白栀抬眼:
“那便把‘先戴隔手’写在前头。”
“别把人先写成吓人的那一类。”
“规避风险和先把人吓成样本,不是一回事。”
这句说得极直。
也把白塔里许多人最习惯混在一起的两件事,硬生生分开了。
怕伤情扩散,所以先做隔手、先隔物、先留残片,没错。
可怕到一开口便先把“初疑异变”压在伤者名字前头,那就不是规避。
而是在程序刚起头的时候,先把人往后路上推了一步。
盛归岫沉默着看那道折痕。
那折痕其实很简单。
不过一翻、一压,便把白塔最熟的一句旧口径藏到了背后。
可也正因为简单,才更像一记当面耳光。
因为这说明问题并不在单子多难改。
而在此前那么多年,竟少有人肯先动这一折。
沈砚舟没催。
他只看着盛归岫,把决定权留给对方自己往前踏。
盛归岫终于伸手,把折到背后的那一行又轻轻按平了一遍。
“前面改成:”
“来意先记。”
“原话后问。”
“隔手先做。”
“风险另折背面。”
贺九章听了,鼻子里哼了一声。
“总算像个顺序。”
薛见微则更细,直接又补了一刀:
“背面那行也别写死。”
“写‘初疑,待核’,别写成已经坐实。”
盛归岫这回没硬顶。
他只是看着顾偏梁那页已改过的簿,缓缓点了点头。
“改成‘初疑,待核’。”
“未核前,不得单凭此栏停工销名。”
这一句一落,林珂眼神都变了。
因为她最清楚,“疑异”最狠的地方,从来不只是吓人。
而是它一旦挂上去,矿站、轮棚、配额口和睡铺簿都会顺手跟上,最后把人整个冻成一块谁都不敢再碰的冷牌。
如今盛归岫肯把“不得单凭此栏停工销名”写进接收单背注,便等于第一次把白塔自己的伤情判断,从矿站那只最爱顺手停人的手里,硬往外拨开了一寸。
午后,新单试用的第一人不是顾偏梁。
是个被旧械边角划裂了耳后的女工。
她一看见台上的新单,第一眼先看见的是“来意先记”,神情竟明显没昨夜那般绷。
等到背页那行“初疑,待核”真正需要翻出来时,她至少已经先把自己伤是怎么来的、是谁扶她来的、有没有先晕、耳后是不是先热,都说完了。
说完之后,盛归岫自己都看出来了。
同样一张单,最会吓人的那一行一旦先折到后头,前台这口气便不再总是一上来就冷死。
而这口气一变,很多人说话的顺序,乃至后头能不能说出更细那半句,便也跟着变了。
夜里收台时,白栀把旧单和新单并排收进夹里。
她没多看旧单,只在新单折痕处轻轻按了一下。
那道折痕不深。
可从这一夜起,白塔验口最会吓人的那行字,终于不再总站在最前头了。
它总算先学会了站到后头去。
夜里收台前,盛归岫又把旧单、新单和今日三页接收单并在一处,对着灯下反复翻了几遍。
翻到第二页时,他指尖停在一名耳后伤女工那句“不是先晕,是先听见耳里一下空了”上,停了很久。
若按旧单,这种话多半早被“疑异待核”压到后栏去了。
可如今它先站在前面,后头白塔医录再去看耳后伤口时,看的便不只是伤势像不像某一类,也会先想到这一下“耳里发空”是不是另一路旧械回鸣的症。
也就是说,顺序一改,白塔看到的并不只是更有人气的纸。
他们甚至会更早看见原先被自己旧格式挡住的细路。
台前几名来换药的人显然也觉出了这一点。
先前他们一看见浅蓝单,往往先缩脚,生怕自己一句没说清便被挂上冷词。可这夜收台时,还有人主动回头问薛见微:“背面那行要是真翻出来,我还能不能再补一句?”
薛见微答:“能。只要你还说得出,前面那几栏先不死。”
这话一落,连盛归岫都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道折痕。
他终于真正看明白,那一折不是把风险藏了。
而是把最会吓死话头的那只手,先往后按开了一寸。
而很多顺序一旦先改动一寸,后头台前人的脚步、眼神和肯不肯把最后那半句说出来,也就会跟着活回来一寸。
第二天一早,新到验口的几张浅蓝单右上角都多了一道同样的折线,连压痕都差不离,显然是夜里值录照着试过不止一回。有人还在背页边上细细补了小注:背栏翻启前,先复核来意与原话是否已齐。只这一句,便把“折到后头”从一时手势变成了能留给后来人的做法。再来台前的人未必知道昨夜争了多少口舌,却会在接过那张单时先感到,自己还有半步能把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