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页台不在高处。
反而比外门候低。
像整道山腹把最不肯见天的那一层,故意往地底再按了半截。
门一过,先撞进人眼里的就是页。
许多页。
整整三排高低错落的旧页架,从石壁左侧一路压到最深那口黑台前。
每一架都用细黑丝串着,丝头最后都拢到黑台后那扇不开的半圆石门边。
看起来不像是页围着门,倒像门后那口东西正借这些页,把每一道旧伤、旧尾、旧候签都慢慢串起来。
黑台上没有黑匣。
却有一道更细更长的页槽。
槽边刻着四字:
`后验骨门`
看到这四字的一瞬,燕沉舟右手那枚重签先热了一点。
那感觉不是烫,更像乌皮与老裂之间那角窄页,被眼前这张真正的门页认出了一小口。
老男人没让他立刻上台。
只把人带到左侧第二架页前,语气比前头所有地方都更低:
“这里看页,不看你愿不愿意。”
“只看哪张页先想看你。”
面白年轻人已在架前解丝。
解得很慢,像生怕解错一根,后头整排页便会一起翻。
第九碟少年则被按在更后那截矮栏旁,显然暂时还不够格靠这么近。
可他眼神一直盯着燕沉舟右手那枚重签,盯得很死。
像他也知道,一旦当前这张页没认上重签外手,下一个被拽上来的,十有八九便是自己。
面白年轻人终于抽出了一页。
抽出来的并非候三那张,却是一张页角压着极浅灰印、上头几乎没写名字,只有几道伤记和路记的窄旧页。
页首写:
`后验骨外先页`
往下则是:
`断桥路`
`右裂可送`
`左不见页`
最后一行却被划过一次,下面补了一句:
`若左先动,改看旧账`
燕沉舟心里猛地一沉。
这页不给候三,也不给白尾坡那类净手候尾的人。
像就是给他这种手留的。
先看右手那一道断桥老裂。
左腕先不碰页。
可一旦左腕那口东西比右手更早被门后页认出来,后头看的就不再是“你能不能送一寸伤”,会直接改成“你身上哪笔旧账活得更早”。
这太险。
险到像有人早年就碰见过类似的手,于是专门在页上留了一句“左不见页”。
老男人显然也在看这句,语气沉了一层。
“你这只手,比我原先想的还坏。”
“坏的不在右边。”
“是你左边那口东西一旦动了,后头就得换账。”
面白年轻人立刻接:
“那便不该先送页。”
“该先拆左。”
这话一出,连第九碟少年都在后头微微一动。
拆左。
这话不是吓唬人的。
在这种地方,真有人会觉得:既然那张页怕你左腕先活,那不如先把左边拆残、拆死、拆成不够它再看的样子。
老男人却没有立刻应。
他只盯着那张“后验骨外先页”,又看了看燕沉舟。
“你知道为什么我刚才没在短室里让黑匣补左?”
燕沉舟没说话。
老男人自问自答:
“因为短室里的那截肋边骨,只负责替后头看一寸伤值不值。”
“可一旦真去碰你左腕,后头这页开的,就不再只是外先页。”
“会直接翻旧账页。”
这便把盘面再一次拉大了。
原来背页台前这张“外先页”还只是最外一层。
它只是最外那层,先看这寸伤能不能送。
若顺,接着才按伤送。
可若燕沉舟左腕里那口“钥骨、左页、停册、玄鸦同源账”先活,门后便会直接改开更深的旧账页。
到那时,就不只是一只重签外手能不能入的问题了。北修正口会当场认出:眼前这人身上缠的,是一笔更大也更老的东西。
第九碟少年在后头忽然低声开口:
“那便让我先上。”
“他左不该见页,我这口空尾却本来就是拿来见页的。”
这句话一落,整个背页台前都静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多勇,实在是因为他说中了最冷那层。
若只按稳妥和规矩算,确实该让第九碟这条“候三后手之尾”去碰页。
他更顺。
更像老规矩要的东西。
也更不容易当场翻成“改看旧账”的大乱。
面白年轻人眼里那点阴亮当场就起了。
显然他一直便偏这条法。
可老男人却依旧没点头。
他只淡淡回了一句:
“你一上,候三老尾就要顺成今天的新圆口。”
“里头这几年想的,未必还是补圆。”
这句话像钉。
一下把“第九碟更顺所以该先上”的那层理,狠狠散了半口。
北修正口今夜要的,不一定是最顺的人。
它甚至可能也在找一种会把旧圆口重新掀开的手。
而燕沉舟恰恰就卡在这条缝里。
他不顺。
却最有可能让门后那张“该改开的旧账页”先动起来。
这就是他危险,也值钱的地方。
老男人终于下了定。
“外先页照重签。”
“右边若稳,继续。”
“左边一动,立刻封门,换旧账页。”
面白年轻人还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只把那张页更往黑台前页槽里送了半寸。
页一入槽,黑台里顿时传出极轻一声“咬”。
像门里真有一截看不见的后验骨,从页背面轻轻啮了一下。
下一刻,燕沉舟右手重签立刻热了。
这回起的不是先前那种试探性的热。
这回更深,直接从乌皮和老裂之间往里钻。
像有人拿一根烧得极细的钉,顺着那道断桥老裂,往骨边最合适的地方一点点按。
更险的是,左腕骨轮旧箍也在同一瞬先收了一下。
这一收极轻。
可在场几人都知道,这种“轻”才最坏。因为它说明后验骨门后这张外先页,已经不只是在看一寸断桥伤值不值送,而是顺着右手那道重签老裂,开始反摸左边那口更深的旧账根。
不重。
却足够叫燕沉舟知道:门后那张页已不只是看右边。
它在隔着“外先页”试探左边那口更大的旧账,有没有自己先冒头。
他心里一沉到底。
再往前,就是门真要开页了。
而一旦那页决定“改看旧账”,这背页台前所有人、所有规矩、所有现在还能打马虎眼的口子,都要一起变成另一种更深、更硬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