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台里的那声“咬”落下后,背页台前所有人都没再多话。
因为到这里,已经轮不到人再分辩、争论“重签还是伴候”“先头还是尾手”。
要紧的是门后那张页想先看谁。
外先页半入槽中。
黑台边那几根原本只是拢页的细黑丝,一根根竟自己绷直了。
黑丝没有全绷。
只有最右两根和最里那根先吃上了力。
面白年轻人一见,语气都变了。
“页先吃右。”
“却还在探里丝。”
老男人眼底更沉。
“说明外先页已认了这只重签的右裂。”
“可门后那口旧账,还在问左。”
这判断太直,也太坏。
右手那一寸老裂,已经够让背页台承认:这只外门重签来得有凭。
可左腕那口东西仍没死。
只要它再多动半寸,眼下这盘就不再是“右裂可送”的小局,而会翻成“改看旧账”的大局。
燕沉舟右手热得发木。
左腕骨轮旧箍则越来越紧,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外先页、黑台和后验骨门,在门后一点点轻轻敲他。
那并非认名字,甚至连认人都算不上。
更像在认一种更早、更不该在此处出现的“页意”。
第九碟少年在后头忽然出声:
“把我也送上页。”
“他若左动,我来接右。”
这话一出,连面白年轻人都猛地转头看他。
众人转头并不觉得他疯,因为这正是背页台这种地方最会被人看中的那类话。
这话听着更像在报自己的价码。
他是在明明白白地说:若前头那只手坏规,我可以立刻补圆。
这便是伴候最值的地方。
可老男人却冷冷回了两个字:
“太顺。”
第九碟少年抿紧嘴唇,没再争。
显然他也知道,自己这口尾太顺,顺得像把多年前顾手和燕照狠狠开的那条坏路,重新一点点修平。
今夜里头若真不只是在求稳,这种顺,反而最该防。
黑台那边却已开始变。
外先页再往里吃了半寸。
燕沉舟右手那枚重签下的乌皮终于彻底发热。
那热不像烫伤,更像有一条极细极薄的页线,顺着老裂一点点扎进骨边,给后头那张页留了个“可入”的印。
同一瞬,左腕也不再只是收紧。
它竟像真的被门后某样东西从里头回敲了一下。
这一敲极轻。
却让燕沉舟整条左臂的血都跟着凉了一丝。
他几乎立刻明白:不能再拖。
再拖,左边那口东西迟早要自己冒出来。
到那时,自己是否愿意,已经不重要了。
门后那页会替他做选择。
于是他做了一个连老男人都没料到的动作。
他没有等黑台继续认。
他做的,是把那根重签扣着的右手,顺着外先页的入槽力,自己往前狠狠送了半寸。
这一送,等于主动承认:
这分明是他主动伸手去碰页。
是我这只重签外手,主动拿右裂去接你这张页。
面白年轻人几乎脱口:
“他自己接页!”
老男人眼底也猛地一沉。
因为规矩里根本没有这种法子。
正常重签到这里,都该等黑台、等外先页、等老男人一层层往里递。
自己先送,当然是险。
也是硬。
可正因为这一下送得太主动,黑台后那口原本还在轻敲左腕的旧账,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右手先接页”狠狠乱了一丝。
那两根绷直的右丝猛地一紧。
最里那根原本还在探左的黑丝,却轻轻松了半口。
老男人几乎立刻看出来了。
“别退!”
“把右定住!”
他这句说到底是在帮局。
因为眼下最值的选择,不在第九碟来补,也不在封门改看旧账,关键是顺着燕沉舟这一下逆送,把门后那张页硬压回“只认右裂,不翻旧账”的轨上。
面白年轻人也终于不再争“伴候更顺”。
他快步上前,把外先页又往槽里推了半寸。
黑台里那声“咬”顿时变重。
像门后真有什么细而狠的后验骨,先把“右裂可送”这一条当场咬实了。
燕沉舟右手一阵钻心的热。
可左腕那股回敲,竟真的因此被压住了小半。
第九碟少年看着这一幕,眼底第一次真正起了别的东西。
那神情里不见怕意,也不见冷意,倒像忽然明白:这只重签外手之所以能抢到前头,不只因为他手上有签,更因为到了该被页挑的口上,他竟敢拿自己最值命那一寸,反去顶页。
这既不算顺,也谈不上服规矩。
这是另一种更坏、更会把局往自己要的方向掰的手。
黑台前的黑丝最终只剩右两根和外先页稳稳吃力。
最里那根探左的旧账丝,终于松下去了。
老男人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比前头更低:
“外先页定。”
“重签右裂入前。”
“左不翻账。”
这四句一出,面白年轻人脸色都跟着一变。
面白年轻人脸色变了。这不是他说错话的问题,而是因为这等于当场给今夜这局拍了板:
入后验骨门的,并非第九碟这种顺尾候补,正是这只拿了重签、右裂敢接页、却仍让左边那口旧账悬着没翻开的外手。
乌披布女人显然也在更外那头听见了。
因为门后忽然传来一声极短的敲骨响。
那一下不像阻,更像认。
下一刻,背页台后那扇一直闭着的半圆石门竟自己往内缩了半尺。
门里没有亮。
只有一条更黑、更深、像能把所有候手、伴候、签扣和旧页都一起吃进去的窄路。
路口正中,立着一枚比候场、换签隔、压名道里所有签都更窄更长的黑牌。
牌上只刻六字:
`后验骨前先入`
老男人看着那道门,半晌才道:
“送。”
值验口立刻上前,却没有押肩。
而是左右各来一手,托住燕沉舟右臂,像生怕那一寸刚被页认上的老裂在送进门前再偏一偏。
第九碟少年在后头忽然低低道:
“我若后头补上,补的是你,还是乌行砚?”
这问题像问燕沉舟。
又不像。
更像问他自己。
燕沉舟没有回头。
七帘已过,压名道也过,背页台前更把“不要回看”狠狠刻进了骨里。
他只在踏进那半圆石门前,极轻地回了一句:
“别让自己太顺。”
这话更像提醒。
是他现在唯一能给这少年、也能给自己的一句活话。
因为一旦顺得太圆,后头很多口就都轮不到你了。
石门内的冷比外头所有地方都更死。
可也更像真口。
燕沉舟右手那枚重签贴着老裂,热得像一粒被烧进骨边的黑籽。
他知道,从这一脚起,自己已经不再只是拿着重签在外门候、换签隔、背页台前试手的外手。
而是真被这条路记成了“可入前”的那一只。
至于后头那张真正的后验骨页会不会继续认他、会不会翻左、会不会把更大的旧账整口扯开,只能往里再看。
可有一件事已经定了。
今夜拿重签入后验骨门的,落下来的不是候补。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