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那截玄鸦肋边骨刚一露头,门外候路上便也起了变。
第九碟少年最先闻见的,不是味。
是静。
太静。
静得连候路里那些平日总会有的轻咳、鞋底擦灰、值验口低声报口,都像被谁从中间生生剪掉了。
他被按在矮栏后时,见过这种静一回。
那是有人终于被写定,后头要补尾时,整口人都会下意识把气屏住。
因为谁都知道,只要前头那只手一坏,下一只就得顶上去。
今夜里,原本该顶上去的人是他。
不管乌披布、换签隔老男人还是背页台前那群只看顺不看命的家伙,前前后后都已把这条理写得很明白。
第九碟是“候三后手之尾”。
燕沉舟若坏。
他便补。
不必问愿不愿。
也不必问补完还能剩几口气。
矮栏外,面白年轻人正和乌披布女人低声说话。
隔得不远。
第九碟听得见一半。
“门里已经开页了。”
“若左翻……”
“第九碟直接顶。”
乌披布女人没立刻答。
她手里那把骨匙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极薄的骨边和指甲轻轻一擦,发出点沙沙小响。
“顶可以。”
“可别叫他顶得太圆。”
面白年轻人微怔。
“后头不就是缺个圆尾?”
乌披布女人抬眼,神色冷得像干灰里埋着的旧刀。
“醒眼要的是补上的尾,不是看着最舒服的尾。”
“顺得一点毛刺没有,门里反倒不爱。”
“你还没看够顾手和燕照怎么坏规?”
第九碟少年低着头,脸色却一点点白下去。
他原先一直以为,自己最大的祸,是不够值。
到现在才明白,自己更大的祸,是太值,也太顺。
顺到别人一旦需要补尾,第一个想到的就会是他。
从前在坡下、在净口棚、在一层层洗手、记步、收尾里,师傅们总夸他“跟口快”“不扭”“能圆”。
现在这三个字像三根冷钉,一根根往他后颈里扎。
能圆的人,最适合拿来补别人的坏局。
可一旦你只剩“能圆”这一口,你这一生便永远只是别人的后手。
面白年轻人朝值验口招了招手。
“把他尾衡丝再紧半口。”
“门里若传换人,不许慢。”
值验口立刻过来。
第九碟少年手腕外侧原本就缠着一缕极细的灰丝,丝尾没打死扣,只绕进矮栏边一枚小铜耳里。
这便是候尾的人最不值钱,也最值命的地方。
你人还没定,尾先被拴在了顺路上。
前头一坏,后头只要轻轻一收,这条尾便得自己往前补。
值验口的手刚伸过来,第九碟少年忽然抬了下腕。
动作不大。
像只是被勒得麻了,想换个受力处。
值验口没当回事。
还骂了一句:
“这会儿怕了?”
“早些怕,在外门候就别往前站。”
第九碟少年什么也没说。
他只在值验口把尾衡丝再往铜耳里穿的那一瞬,猛地把自己腕侧那枚一直藏着的薄骨尾钉往里一推。
不是扎正。
而是横着狠狠扎进了皮下那条最不该破的顺肉里。
钉尖极薄。
一进肉,血先不出来。
下一息,才顺着灰丝一点点往外浸。
先是一点暗。
随后整条尾衡丝都慢慢湿了。
值验口先愣住,接着脸色猛变。
“你他娘做什么!”
他一把抓住第九碟少年的手。
可已经晚了。
尾衡丝一旦见血,便再不是“顺尾”。
而成了“脏尾”。
这种尾,别说直接往门里补,就是送到背页台前,都得先再过两道洗口。
今夜这局最要命的就是急。
急着让门里那截玄鸦肋边骨认路。
急着让候三外前那条断了多年的后送处重开。
谁也没有这个工夫,把一条被血浸脏的尾再慢慢洗圆。
乌披布女人那双一直很冷的眼,第一次真沉了下去。
“你自己折尾?”
第九碟少年疼得额角已起了汗。
可他还是抬眼看她。
那眼神不再是前头候路上那种死白的怕。
反而薄而硬。
像一片终于不肯再被人揉圆的铜屑。
“不是要圆。”
“那我就先不圆。”
面白年轻人上前一步,脸都气白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下,坏的是谁的局?”
第九碟少年哑着嗓子笑了一下。
“我知道。”
“反正从来不是我的局。”
这一句说完,候路上所有人都静了一息。
有些人眼里闪过的是怒。
有些人闪过的是怕。
更多的,却是一种没法说出口的惊。
因为他们都见惯了候尾的人哭、求、发抖、装硬。
却少见有人在最该把自己往圆里塞的时候,反手先把自己那条顺路狠狠弄脏。
乌披布女人盯着第九碟看了两息,忽然抬手,止住面白年轻人。
“别动他。”
“脏了便脏了。”
“今夜门里若还用得上他,自会另写法。”
她说着,目光却更冷了半层。
“可你记着。”
“自折顺尾的人,不一定就真成了自己的手。”
第九碟少年脸色白得像纸。
腕侧那根横进去的薄骨尾钉终于把血全逼了出来。
一滴滴落在地上,正好落进矮栏下那些专门接尾灰的小浅槽里。
他疼得手指都在抖。
却还是把声音压平了:
“总比一直当别人的尾强。”
门里,燕沉舟正被左腕那股越来越紧的冷意逼得骨头发硬。
可就在老婆子那句“左边那口旧账会先醒”落下不久,窄道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短、却分外像骨钉横擦肉面的闷响。
声音不大。
却脏。
像有人故意把一条原本该走得很顺的线,自己先弄花了。
老婆子耳朵轻轻一动,随即竟低低笑了一声。
“你那条后尾,倒比页上记的胆子大一点。”
燕沉舟心口微动。
“第九碟?”
老婆子没有替他答。
她只是重新看向那截黑布半掩的玄鸦肋边骨,语气淡得像在评一笔刚落下的旧账。
“他把自己那口顺路折了。”
“这下你若再坏,门外就没人能不沾血地顶你。”
“后路没有刚才那么圆了。”
她说完,看着燕沉舟的眼神竟比前头更稳。
“现在,倒真像你顾手当年会留的一口活局。”
燕沉舟右手那枚重签慢慢收紧。
他忽然明白,第九碟这一折,不只是替自己争命。
也是把门里这局从“燕沉舟一坏,立刻有人补圆”的熟路上,狠狠偏了半寸。
半寸不大。
可在这种地方,够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