页背小缝比副槽更涩。
它不认药,也不认人。
它认的是纸和骨谁更旧。
闻岐先把旧簿侧过来,让最磨损那道簿脊去贴缝边那层发软的页骨。果然,原本只漏一点灰风的小缝,立刻让出半掌更深的空。
这空不是路。
只是页与骨之间多年受潮后缩出来的一道死缝。平时连耗子都未必肯钻。可闻岐和闻十六这时候要的,也不是一条好走的明路。
他们要的,只是从挡板后这一层已经喂错的耳下,先把自己从“最像真处”的位置轻轻摘出去。
闻十六先退进去。
他进得比来时更慢,像腕内那枚薄签和身上那层外骨寒意都还没完全散净,不肯在这节骨眼上给页缝多一点不该有的响。闻岐紧随其后,却故意没把簿全收。
他留了一角。
留在挡板内沿。
像一册太重、太旧、又来不及整本带走的簿,仓促之下只得先卡在那道左下湿页槽外半寸。外头那只学手若真把人带回来,只要顺着刚才那点“想换不敢换”的印象摸,十有八九会先扑这一角。
这便够了。
两人刚退进页背死缝,外头果然便多出一道更稳、更冷的脚步。
不是学手。
是谢回峰。
他人还没靠近,闻岐便先从那种不快不慢、像每一步都替后头留着第二手的步子里把人认了出来。和齐冷秋那种平冷不同,谢回峰的稳里有一股惯于把活路一点点按回去的钝硬。他不到跟前,不吭声,可你知道他不是来听的。
他是来补口的。
果然,挡板外先响起的不是问话。
而是一声极轻的金属碰骨。
像有一枚极薄极薄的页钉,被人先贴在挡板左下那层湿页骨上试了一记位置。
闻岐心里微微一沉。
谢回峰真被引去左下了。
可也正因为真被引去了,他反倒不敢全松。像谢回峰这种人,一旦发现前头学手递回来的路和自己手上补口的感觉能对上一半,他只会补得更细,不会因此变蠢。
果然,第二声页钉没立刻落死。
谢回峰停了半息,才淡淡开口:
“药不在这。”
这句话不是猜给里头人听的。
更像说给身边那只学手。
可下一句却立刻又接上:
“簿在。”
闻岐隔着页背死缝,掌心都紧了一下。
这人没被完全骗死。
他认出了药不在挡板后,可也认出了这边仍旧有能咬住整条药线的东西。
这比单纯被骗去追空槽更麻烦。
因为谢回峰一旦盯死“簿在”,便还是可能顺着这册旧簿,把后头外路、十七尾记、死人页和归小线重新接回去。
不能让他补得这么准。
闻岐想到这里,忽然把那册旧簿往页缝里轻轻一推。
不是全推。
只让前头故意留在挡板外那一角,猛地被拽得更深半寸,发出一声纸皮刮湿骨的闷响。那响一出来,就像里头的人隔着死缝还想把簿往更深处拽,生怕谢回峰这一钉真把它定在原地。
外头的页钉声果然立刻更快了半拍。
谢回峰还是没喝,也没追。
他只是低低说了一句:
“你比你爹急。”
这句话一出,闻岐胸口陡然一缩。
不是被戳中。
而是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谢回峰不只知道闻家线。
他连闻铮当年守口、护页、舍药的脾气都摸过。
这种人若再给他真摸到一页母骨,后患只会比季承锋更恶。
也就在这一瞬,闻岐反倒不再只想退。
他想喂得更深一点。
不是再多演一个假路。
而是给谢回峰一口够重、够真、又偏偏重错地方的实料。
闻岐手指一折,从旧簿最末那几页早已发潮起毛的空边里,极快撕下一条半指长的黑皮纸角。那纸角上本就吃过药气,又沾过挡板湿骨,若留给谢回峰,足够他认出这册簿确实常年和药线绑在一起。
可他认不出的是,这东西如今只是边。
不是心。
闻岐把那条黑皮纸角从页背缝最细那处一弹。
弹得不远。
正好落在挡板左下那层先前被谢回峰试钉的湿骨边。
外头立刻静了一息。
随后便是那只学手压得极低的一句:
“是簿皮。”
谢回峰却没接他这句。
他只是弯身,把那条纸角捻起来。捻得很慢,像在借指腹过它上头那层苦、那层湿、那层旧皮常年裹药又裹页后磨出来的毛边。
闻岐几乎能想见他此刻脑子里在怎么补。
补这册簿为何会长期和药线绑在一起。
补闻家为何肯拿它挡耳。
补真正值得季承锋来压、齐冷秋来量、闻十六这口副号手拼死也要接上的,到底是不是一条不只送药,还送页的旧路。
越补,越远。
却也越咬实。
这正是闻岐要的。
因为他现在不怕谢回峰多想。
怕的是谢回峰想得太对。
只要他把心力继续压在“簿”和“左下湿页槽”这一口上,闻十六从外头带回来的沉骨细肋、小风栅和旧灯棚,便还能再黑一阵。
外头又响起第二枚页钉。
这一回,是真钉。
湿骨被钉得发出一声很短的闷裂。
谢回峰显然是要先把挡板左下这一层口子半封住,再顺着那角假簿、假退、假湿槽,一点点往里翻。
闻十六贴在前头,忽然在极暗里回了一记更细的手势。
不是要回。
是要转。
闻岐立刻明白了。
这页背死缝往前不该再顶。再顶,等谢回峰把左下半封死,他们反而容易被困在这一层发潮烂骨里。得趁他如今心神仍压在挡板那边,先从页背更高一点的反折口转出去,去照骨反页。
那地方闻岐先前没敢想。
照骨反页是死页背里的死页。
不到真要翻主骨、不怕把整层旧页都惊起来的时候,没人肯走。
可越是这种没人肯走的地方,此刻越可能正好黑。
闻岐不再迟。
他把旧簿彻底收回怀里,只留指腹在簿皮上轻轻一抹,把先前拖耳用过那层药气也一并按进衣里。然后他随着闻十六,从页背死缝更高那道几乎得把肩骨磨薄才能通过的反折口,一寸寸侧身上挤。
身后,谢回峰终于第三次开口:
“把左下翻开。”
这一句,比追人更冷。
因为它意味着闻岐方才那整场假簿喂错路,已经真把对方引进了另一条活里。
可闻岐心里没有半点得意。
他只知道,现在这口错只够他们再争一阵。
再往后,谢回峰若发现左下湿槽里只有簿皮旧味、烂骨空页,没有人,没有药,也没有真正能落手的母骨线,他迟早还会把刀转回来。
所以接下来必须更快。
快去照骨反页。
快把真正能把今夜局面拧断的那样东西先握到手里。
否则假簿喂得再像,也终究只是拖。
而不能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