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灯”两个字刚落,灯棚外那层翻骨声便猛地近了。
这一次不再是谢回峰慢条斯理地补空槽、探湿页。
而像有人终于确认自己前头几刀全砍错了地方,索性把后壁外那层本来就不厚的旧壳骨狠狠干撬开,要硬把整条线从外头剖出来。
闻十六脸色一紧,下意识便要回身去守外口。
闻铮却先一步出声:
“边别离。”
闻十六脚下顿住,手却攥得更紧。
他当然知道边不能离。活边一离,母页立刻会缩,前头好不容易吐出来的活载列也会重新乱回去。可外头那刀已逼到了灯棚后壁,若没人去挡,闻铮、闻岐和这整张台页,下一瞬都可能被硬撞个正着。
就在这时,一道极细极直的银光忽然从外骨裂口最先透了进来。
不是刺人。
是先量。
随后,齐冷秋那把银尺便像一根从骨缝里伸进来的冷针,狠狠干横在了裂口和后骨窄道之间。
“退开。”
她声音比尺还直。
外头谢回峰显然也没料到先挡在这里的会是她。裂口外静了一瞬,才传来他那种始终不高不低的声音:
“齐校手量完了?”
齐冷秋道:
“量完了。”
“后头这层,不归你补。”
这话一出,外头那点静便彻底冷了。
谢回峰不是多话的人,可他此刻仍旧缓缓说了一句:
“你跟季总办拿的不是这份差。”
齐冷秋回得更淡:
“我也没替他守坟。”
下一瞬,银尺忽然一压。
外头整片刚被撬松的后壁壳骨竟被这一下硬硬带偏,发出一声极利极短的骨裂。不是被斩开。更像被人顺着本来就有的旧缝,狠狠干量出了最该断的那一线。
闻岐一下明白了。
齐冷秋不是在硬拦谢回峰。
她是在断后桥。
断掉这层原本能让外头人顺裂口直冲进来的近桥,把他们逼回更外、更绕、更来不及的一条路上去。
谢回峰显然也看懂了,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点实打实的沉:
“你要为了这页,跟他翻?”
齐冷秋没回“他”是谁。
因为谁都知道。
她只是把银尺在裂口里再往下一钉,冷冷道:
“他要的是总押。”
“我要的是母槽。”
“不是一回事。”
闻铮听见这句,眼神第一次真正落到齐冷秋那边。
不是信任。
更像两个早年就在不同页边上摸过同一层骨的人,到这时终于把彼此最深那点路数对上了一半。
外头忽然又多了一道更重的步子。
不是谢回峰。
那脚步沉,稳,还带着一种习惯把人和页都看成顺序、看成重量、看成“该落在哪格”的冷硬。
季承锋到了。
他人还没进裂口,声音便先落下来:
“齐冷秋。”
“你量偏了。”
这五个字一出,后骨窄道里连灯气都像沉了一截。
闻岐先前只在页证、留录、承列字里读过这个名字。读的时候知道他重。可真听见人声,才知道这种重不是威风,不是怒,也不是凶。是某种长年把活人写进签页、把缓记磨成现账后养出来的笃定。仿佛只要他开口,别人本就该归位。
齐冷秋却连头都没偏:
“偏的是你。”
“你拿活载当活扣太久,连母页也想按你那套押回去。”
季承锋在外头极轻笑了一声。
那笑里一点暖意都没有。
“你看见什么了?”
齐冷秋道:
“看见你连裴怀星那笔照边都想吃干净。”
“看见闻铮这些年不是私逃,是替你们一页页拖活人。”
“也看见这总账一旦落回你手里,后头不会再有缓记。”
闻岐心里一震。
齐冷秋果然已经看了母页第一眼。
她没食言。
但她看完以后,显然也把自己原本还能在季承锋和闻家之间两头量的那条缝,亲手量断了。
季承锋沉默片刻,才淡淡道:
“你知道得太多了。”
齐冷秋回:
“你也一样。”
话落,她银尺忽然往上一挑。
裂口外立刻传来一声闷哼。
不是季承锋。
是谢回峰。
显然他想趁两人说话时从更低那层潜进来,却被齐冷秋这一挑正好断在路中。
闻十六眼神一厉,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出去。”
闻铮这回没再拦。
他只说:“守半盏灯。”
闻十六一点头,拿着那截活边的手却没松。
他把活边一端先稳稳压到骨台右角,让页在这一盏灯之内仍不至于立刻反咬,随后整个人才像一枚终于从最深那层旧口里放出去的窄刃,贴着后骨窄道最黑那道边,朝裂口外滑去。
池归鹤竟也在此刻从灯棚里闯了进来。
他肩上多了一道新口子,显然是刚在外头替井医和闻小满挡过一遭。可人还稳,手里只拎着一截旧灯架拆下来的铁横撑。见闻十六要出去,他一句废话都没说,只把自己横到另一侧更低的位置。
这一大一小,一前一后,硬把裂口内侧那一层最窄的命桥先顶住了。
外头顿时响起极短极狠的三下撞击。
不是大打。
是谢回峰终于被逼得放下那套慢补细磨的工夫,开始真用手往里撬人。
齐冷秋银尺一横,冷声道:
“看页。”
这句是对闻岐。
因为外头桥虽断,局却没断。季承锋既然到了,后头便只会更快。闻岐现在若也被裂口外的撞声拖走,这页才真会白开半口。
闻岐狠狠稳住心,把耳里那几道骨裂、铁击、呼吸全往后压,重新低头去看骨台上的母页。
母页此刻已不只是亮。
而是在骨台三道灯纹之上,极缓极缓浮出第三层更深的旧字。
字头只有四个:
`照井外发`
闻铮盯着那四字,声音低而快:
“要把第一眼送出去,得借照骨井外那圈旧壳灯。”
“黑尺你拿。”
“小满认灯。”
“我去抬灯脉。”
闻岐猛地抬头:“你去?”
闻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解释。
只有一种到了最后一节旧工,不是你替我,便是我替你,谁也别装能两全的干硬。
“这条灯脉只认我这笔拆押。”
“你去,开不满。”
外头又是一声狠撞。
这一回,连齐冷秋的银尺都被震得往后一挪。
闻十六在最外那层闷哼了一声,却仍没退。
显然谢回峰已经真正咬上了人。
闻岐心里像被人狠狠干勒了一道,可他终究还是点了头。
因为他知道,到了此刻,谁该守哪一段,已经不是情分能换的。
闻铮去抬灯脉。
他和小满去开母页第一眼。
闻十六、池归鹤、齐冷秋去断后桥。
这才是当下唯一还可能把整页照出去的分法。
闻铮见他点头,也不再拖。他转身便往骨台后那道更细更低的脉口钻去。去前只留下一句:
“别让季承锋碰到灯。”
闻岐握着黑尺,喉间干得发紧,却还是稳稳回了一句:
“好。”
下一瞬,他便抱起那册旧簿,收了母页,朝灯棚里闻小满那头急转。
身后,银尺、铁撑、骨裂和谢回峰那始终不肯全乱的闷狠撞声,已在那道被齐冷秋硬断的后桥上,一并咬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