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被临时隐藏后的第十二天,工作室作出了最终决定。
上午十点十一分,宋妍把处理结果发给陆沉。
文件只有一页。
第一条:
涉事文章永久下架,不再恢复公开访问。
第二条:
已通知获得授权的转载账号删除原文;未经授权转载,由运营部门继续联系处理。
第三条:
不发布公开说明。
第四条:
向受访者发送书面回复,并就文章传播造成的困扰表达歉意。
第五条:
作者与编辑未违反现有采访及内容审核流程,不作责任认定。
陆沉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又重新看了一遍第三条。
不发布公开说明。
他给宋妍打电话。
“为什么不说明?”
“下午来一趟吧。”宋妍说,“负责人想和你谈。”
“方静同意这个结果吗?”
“不同意。”
“她还要求公开说明?”
“对。”
“那为什么不发?”
宋妍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
“电话里说不清楚。”
陆沉看着桌面右侧的文件夹。
“方静原话”仍然排在“采访争议材料”下面。他昨晚听录音到两点,只整理了不到十分钟的内容。许多停顿无法转成文字,背景里偶尔传出的药盒声、衣架声和卧室里的咳嗽也不知道应该放在哪一行。
“下午几点?”他问。
“两点。”
通话结束后,陆沉重新打开那份处理结果。
文件属性里显示,创建人是工作室负责人,宋妍修改过两次。最后一次保存时间是今天早上九点四十七分。
他把鼠标停在第三条后面。
不发布公开说明。
这句话没有解释原因。它只说明了一项已经完成的决定。
下午一点五十分,陆沉到了工作室。
墙上的数据榜单还在。
《一个母亲的十年:她用生命守住儿子》已经被取下来,原来的位置留着四块透明胶带。胶带下面有一小片颜色较浅的墙面,边缘沾着红色彩纸的碎屑。
前台让他直接去会议室。
宋妍已经坐在里面。她面前放着三份材料,一份是处理结果,一份是方静通过邮件提交的要求,另一份是文章的传播记录。
工作室负责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陆沉以前见过他一次。那天方静来要求删稿,他一直在另一间会议室开会,最后只通过宋妍传达了临时隐藏的决定。
负责人姓郭,四十岁上下,穿一件深灰色衬衫。桌上放着一只保温杯和两部手机,其中一部屏幕不断亮起,他始终没有拿起来看。
“坐吧。”他说。
陆沉拉开椅子。
郭负责人把处理结果推到他面前。
“文章正式下架。”他说,“不会再恢复。已授权的转载账号,大部分也已经处理。”
“没有处理的呢?”
“继续联系。外部截屏和二次加工没办法全部消除。”
“方静要求公开说明。”
“我们看过她的要求。”
“她希望说明标题和新增医院段落没有经过她确认。”
“这两点确实没有单独确认。”郭负责人说,“但标题属于平台编辑范围,文章修改也经过作者和编辑审核。采访前没有约定每一次编辑调整都需要受访者重新同意。”
“所以不说明?”
“公开说明不是把内部处理过程列出来。”
郭负责人把方静的邮件翻到第二页。
“她要求我们写明,文章夸大了家庭矛盾、制造了并未发生过的医院告别,并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将她塑造成伟大母亲。这里面有些是她的感受,有些是对文章的判断。工作室不能全部认领。”
“医院那一段确实没有完整发生过。”
“每个细节都来自采访,对吗?”
陆沉没有马上回答。
宋妍看了他一眼。
“来自采访。”陆沉说,“但时间被集中到了一起。”
“那就不等于完全虚构。”郭负责人说,“我们可以承认场景处理不够审慎,但如果公开写成‘制造了并未发生过的告别’,性质完全不同。”
“对她来说,区别在哪里?”
“公开说明不是只写给她看的。”
郭负责人的语气没有变化。
“平台、转载方、其他采访对象、合作客户都会看到。每一个词都会产生新的解释。我们必须确保表述能够承担后果。”
陆沉看着他。
这句话听起来很熟悉。
文章必须有一个清楚的方向。
标题需要让人点开。
公开表达必须经过选择。
“可以只说,因为受访者反对,文章已经撤下。”陆沉说。
“文章页面已经显示无法访问。”
“那不是说明。”
“如果再发布一篇声明,会把事情重新推到更多人面前。”宋妍说,“现在本地转载基本停了。公开回应之后,别人会重新搜索她是谁、孩子是谁、亲戚之间发生过什么。”
“这是你们不说明的理由?”
“也是。”郭负责人说,“还有一个理由,我们不认为现有材料足以证明工作室违反了采访约定。”
陆沉把桌上的处理结果翻到第五条。
作者与编辑未违反现有采访及内容审核流程,不作责任认定。
“那为什么撤稿?”
“受访者明确要求,文章继续存在只会扩大伤害。撤稿不等于承认所有争议判断都成立。”
“伤害成立,责任不成立?”
郭负责人拿起保温杯,没有喝。
“这不是同一个问题。”
陆沉想起艺术楼里的林昭。
存在和能够作为依据是两回事。
那时他不喜欢这种区分。现在,它被写进一份工作室的处理结果里,显得十分稳妥。
“方静会收到什么回复?”他问。
宋妍把旁边的一页纸递给他。
回复中写:
“经审慎评估,我方已永久下架相关内容,并持续联系转载账号删除。对于内容传播给您及家人带来的困扰,我们深表歉意。鉴于公开回应可能造成二次传播,我方不再就事件发布公开说明。”
没有写标题。
没有写补写。
也没有写谁作出了哪些决定。
“她不会接受。”陆沉说。
“我们知道。”郭负责人道。
会议室外有人经过,手里抱着一箱刚打印出来的宣传册。玻璃墙反射出三个人坐在桌边的影子,外面的人看不清他们面前放着什么。
郭负责人合上材料。
“今天请你来,还有合作的事。”
他拿出另一份文件。
“这次争议不影响你继续供稿。”
陆沉没有伸手接。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可以不给你安排疾病、家庭和未成年人选题。”郭负责人说,“先写职业人物、企业故事或者城市生活。你的人物稿能力没有问题,采访也比大部分作者扎实。”
“医院那一段呢?”
“我说了,处理不够审慎。”
“是谁处理得不够审慎?”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宋妍说:“我看过,运营同意,最后是你提交更新。我们都参与了。”
“标题是运营定的。”
“对。”
“推荐卡片也是运营做的。”
“对。”
“如果没有标题和推荐,文章不会传播成那样。”
郭负责人看着陆沉。
“也可能不会有这次争议。”
“所以这不是一篇文章的问题。”陆沉说,“从采访开始,方向已经填好了。坚强。文章必须有高潮,标题必须提高点击率。人说过的话只要不符合方向,就会被删掉;没有发生在一起的细节,只要都是真的,就可以拼成一个场景。”
“你现在认为这些都不应该做?”
“至少我不想再写这种稿子。”
“所有人物稿都需要选择。”
“我知道。”
“那你的问题是选择本身,还是这次选择造成了后果?”
陆沉看向桌上的传播记录。
纸上列着文章发布、第一次推荐、正文更新、第二轮推荐和授权转载的时间。每一个节点后面都有数据。
十点发布。
十二点进入推荐候选。
第二天十二点三十二分更新医院段落。
下午两点进入第二轮推荐。
晚上七点四十六分突破十万阅读。
最下面还有一行:
受访者首次提出删除要求:第二轮推荐次日六点二十七分。
这些时间清楚地排列在一起。
“如果工作只要求把人写成数据需要的样子,”陆沉说,“那不是我想做的写作。”
郭负责人没有反驳。
“可以暂停一段时间。”他说,“不用现在决定。”
“我决定了。”
“你要终止合作?”
“对。”
宋妍把水笔放下。
“你可以先回去想两天。”
“不用。”
“稿费呢?”郭负责人问,“还有三篇已经进入结算。”
“按合同处理。”
“这篇文章的流量奖励不会结算。基础稿费照常支付。”
陆沉点头。
郭负责人把终止合作申请放到他面前。
“填完交给前台。作者后台会保留到月底,之后关闭权限。已经发表的其他文章不受影响。”
陆沉拿起笔。
申请表中有一栏:
终止合作原因。
他写:
个人职业规划调整。
写完以后,他觉得太空,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不再接受人物类非虚构稿件。
郭负责人看了一眼,没有要求修改。
会议结束后,他先离开了。
宋妍留下整理材料。
陆沉把笔放回桌上。
“你会继续做这个栏目?”他问。
“会。”
“这次以后,流程会改吗?”
“采访前会增加一张确认表。家庭关系、疾病、未成年人信息单独勾选。新增情节需要重新核实。”
“标题呢?”
“还是编辑决定。”
“正文方向呢?”
“还是要有方向。”
陆沉笑了一下。
“所以没有变。”
“会多几道程序。”
“程序只能证明我们问过。”
“至少能让双方知道问的是什么。”
宋妍把方静的邮件装进文件袋。
陆沉说:“她在家里接受采访时,不可能知道每一句话以后会被怎么使用。”
“你也不知道。”
“平台知道。”
“平台只知道什么数据会更好。”
“这还不够吗?”
宋妍抬起头。
“张德顺那篇样稿,你还记得吗?”
陆沉没有回答。
“当时我说,留下和离开都可以写。”她说,“最后删掉‘如果有机会我会走’,从他怎么留下开始写,是你选的。”
“因为写离开不会通过。”
“我没有这样说。”
“但我知道什么方向更符合这个栏目。”
“你知道,然后你选了。”
陆沉靠在椅背上。
“这就是机制。”
宋妍没有与他争。
她只是把最后一份材料收进文件袋,封口处压了两遍。
“也许吧。”她说。
陆沉站起来。
走出会议室时,他又看见墙上那块被撕掉标题后留下的浅色印记。
前台已经收到系统通知,让他归还工作室用于采访的录音设备。陆沉从包里拿出那支黑色录音笔。
设备是采访方静前寄给他的。
他用它录过方静家里的药盒、咳嗽、塑料袋和许多没有进入文章的停顿。
前台检查了一遍存储卡。
“文件都备份了吗?”
“备份了。”
“需要格式化吗?”
陆沉问。
“我们会统一处理。”
前台把录音笔放进一只透明封口袋,贴上编号。
编号下面写着:
设备回收。
陆沉看着她将袋子放进抽屉。
“里面还有采访文件。”
“编辑部已经做过归档。”
“归档以后谁能打开?”
前台愣了一下。
“应该是项目编辑和管理员。”
陆沉没有再问。
他离开工作室。
电梯下行时,十楼没有停。数字从十二变成十一,再变成十,随后直接跳到九。
走出商业楼,外面没有下雨。
过去十几天的积水已经晒干,路边只剩一层发白的泥。陆沉站在台阶下,给林昭发了一条消息。
“你上次说的工作,还有吗?”
林昭过了十分钟才回复:
“哪一个?”
“你们客户那边的文控。”
“你不是在写稿?”
“不写了。”
电话很快打过来。
林昭那边有设备运行的声音,说话时需要稍微提高音量。
“出什么事了?”
“一篇采访出了争议。”
“严重吗?”
“已经撤了。”
“你被开了?”
“我自己不做。”
“想好了?”
“嗯。”
林昭安静了两秒。
“工作还在。厂里缺一个整理材料的人,正式岗位得面试,工资比你现在不一定高,但每个月固定。”
“做什么?”
“生产日报、设备点检表、质量整改记录,还有安全培训材料。车间交上来的东西很乱,需要有人统一格式、编号、存档。”
“要写文章吗?”
“不写文章。”
“需要采访人吗?”
“有问题就去车间问。”
“问完呢?”
“写进表里。”
陆沉靠在路边的护栏上。
“发生什么写什么?”
林昭笑了一声。
“理论上是。”
“为什么是理论上?”
“哪个单位的表格都不可能把所有事情写进去。你去了就知道。”
陆沉看着马路对面的公交站。
一辆车进站后,乘客从前门排队上车。有人刷卡,有人低头翻找零钱,司机一直等到最后一个人站稳,才关上车门。
“厂在哪儿?”他问。
林昭说了一个北方城市的名字。
陆沉只在地图上见过。
那座城市以机械、钢铁和重型设备闻名,冬天很长。从这里坐火车,需要十一个小时。
“有宿舍。”林昭说,“条件一般。人事今天正好在,你愿意的话,我把联系方式推给你。”
“推过来吧。”
“你真要去?”
“先面试。”
“行。”
电话挂断后,林昭发来一个联系人名片。
头像是一张工厂办公楼的照片。楼顶立着几个红色大字,因为拍摄距离太远,只能看清最后两个字:
机械。
当天下午,人事给陆沉打来电话。
对方先问他是不是中文专业,又问他会不会使用表格软件、文档排版和档案编号。
“做过内容编辑?”人事问。
“做过。”
“那写材料没问题吧?”
“什么材料?”
“生产、质量、安全这几块。车间有专门负责人提供内容,你主要负责整理。不是让你编。”
最后一句说得很自然,像是担心他误解工作范围。
“试用期三个月。”人事说,“可以提供集体宿舍。下周能来吗?”
陆沉看了一眼出租屋。
蓝色塑料桶仍放在墙角。窗边的桌上堆着采访笔记、结算单和几本没读完的书。房租还有二十多天到期。
“能。”他说。
接下来几天,他开始收拾东西。
工作室将剩余稿费转进账户。金额比他预计的少了一部分,财务在备注里写:
流量奖励取消。
作者后台的权限还没有关闭。他仍能看到以前发表的文章,也能看见那篇已经撤下的稿件。
文章标题变成灰色。
后面标着:
已下架。
阅读量停在十七万三千六百四十一。
评论、转发和收藏数字仍然保留,只是无法再点开。
陆沉最后登录了一次,把自己发表过的所有稿件下载下来。
下载到《一个母亲的十年》时,系统只提供撤稿前的最终版本。最初的《不敢停下来的人》和未补写医院场景的版本,都需要进入编辑后台才能查看。
他打开自己的“见闻”文件夹。
里面仍有样稿第一版、样稿终稿、方静采访原始录音、自动转写和文章各阶段的本地文件。
他没有删除。
他把整个文件夹复制进移动硬盘,在文件名后面加上日期。
复制完成以后,系统显示:
共四十八个文件。
他关闭电脑。
房东来验房时,看见墙角的蓝色塑料桶,问屋顶后来还漏不漏。
“修完以后下过一次小雨。”陆沉说,“没漏。”
“那桶我拿走了。”
房东提起桶,发现底部还有一点积水,便端到卫生间倒掉。
水顺着下水口流走,几粒灰尘粘在桶底,没有一起下去。房东用水冲了两遍,才把它们冲干净。
陆沉的东西装进两个纸箱和一个行李箱。
书占了大半。衣服塞在缝隙里,电脑和移动硬盘单独放进背包。最后整理桌子下面的抽屉时,他翻出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
封面已经磨白了一个角。
那是大学最后一年用过的本子。
前几页写着陈明远的课堂内容。怀疑、感觉、存在、距离。句子旁边画着许多横线和箭头,有些问题写到页边,又沿着空白转到下一页。
再往后,是摄影展的记录。
记忆是否能成为公共事实。
说明文字是否改变观看。
一个人说过的话,和他真正想表达的东西是否相同。
陆沉翻得很慢。
其中一页夹着一张早已失效的校园图书馆借阅单。纸张发黄,上面的书名只剩一半能看清。
他把借阅单取下来。
那一页顶部写着四个字:
石头自身。
最后一个字后面有一个句号。
下一行只写了半句,墨色已经很淡,最后一笔停在半途。
再往下是一整页空白。
陆沉把笔记本放进纸箱。
箱盖合不上,他取出两件衣服,重新压在书的两侧。黑色封面仍从最上面露出一角。
他没有再翻开。
(第二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