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县委常委也没有违法犯罪的特权。
星期一,晚上六点过一刻,邹然入座,众人紧跟其后。
邹然身材肥胖,满脸横肉,身高一米六五左右,圆脸短发,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眼神扫过众人,给人一种上位者的不怒自威。
邹然一来就是焦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大家表现得唯唯诺诺,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局长们此刻低声下气地讨好着邹然,形成鲜明对比。
“我去,气场这么大吗?还是说是自己太拉胯了。”邹然仅看了自己一眼,易之第一反应是怯场。
菜齐开餐,宴席开始。碰杯之间,尽是称赞夸赞之词,仿佛在座的都是交心过命的亲朋挚友,氛围和谐得不能再和谐,团结得不能再团结。
一开始,大家都还在聊工作。邹然现场安排近期农业农村方面工作,农业农村局的领导班子们听得极其认真,不时点头称是,表示下来一定第一时间照办。
几巡酒后,拘谨的氛围有所松懈,宾客之间放开了些,开始说起了玩笑话。
邹然眼神不时扫过易之,想知道这位小年轻是谁。局长捕捉到了邹然的意思,随即向邹然做介绍。
年轻人叫易之,是隆临镇的副镇长,同时兼任东丘村的第一书记、工作队长、村支书、村主任,也是林局的女婿。
听完介绍,邹然微微眯眼,仔细打量易之。做了亏心事的易之,自觉理亏,不太敢直视邹然。
这位就是隆临镇的易之?就是他向纪委实名举报王魏拉票贿选?就是他拒绝了王嫣把自己协调项目交给李学伍做的?就是他想要申请资金实施道路硬化项目?难道他不知道自己与王嫣的关系,不知道王魏是自己的秘书出身?
今天正式见面,邹然对易之这个人产生了疑问。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认为一切只要坚持实事求是就行,殊不知官场里只讲利益,绝无表面看起来的那般平静。
官场或社会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人在推动前进,从而创造历史。有人的地方就有一己私欲,人一旦有了私欲就会做出违反道德伦理或违法犯罪的行为。
邹然的私欲是提拔升迁,当大官。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就会调用自己手中的权力、钱等一切资源,只服务于满足自己的这个私欲。
易之的目的是发展东丘,私欲是实现个人价值。易之认为在几年的驻村时间里,如果做不成事,就等同于混日子。因此想要找事来做充实自己,享受事成之后的快感,让自己能够感受到活着的意义,不虚度此生。
邹然:“我知道,听王嫣书记说在隆临镇干得不错,工作上一丝不苟,认真负责,是一个值得培养的年轻人。”
邹然话里有话,既然王嫣向他说起易之,那肯定不止这件事,还有其他的事。
一丝不苟?易之基于当前与邹然的矛盾分析,一丝不苟是贬义词,相当于脑子不灵活,一根筋,做起事后只讲原则不讲灵活。
值得培养的年轻人?恐怕是“值得”敲打打压之人。
易之笑笑不说话,传递出“谢谢领导您能记住我”的意思。
邹然继续深入话题:“易镇长,听说你们村有一条两公里的通组路需要急需硬化?找到资金了吗?”
易之:“还没呢,邹县。”
邹然:“农业农村这边的班子向我报告过这事,我一直记得,只是资金上有难度。现在你在和隆临镇和王嫣书记搭班子,帮你的同时也是在帮王嫣书记。”
邹然停顿思考了一会儿,接着说道:“这样吧,资金这事我来想办法,你就放心大胆地去做,努力做出一番成绩来。将来啊,对你也好。”
嗯?易之怀疑是不是自己多虑了?是不是把邹然想得太坏了。如若不然,邹然怎么会这么爽快地主动允诺帮忙协调项目资金。
易之举起酒杯:“谢谢邹县,这杯我敬你,谢谢您对东丘发展的关心。我干了,您随意。”
在座的其他人乐于见此场面,暗自对易之赞赏有加。
可彼此之间毕竟是有不快的人,怎么会主动帮忙呢。
邹然:“王嫣书记也跟我提及过,说易镇的的酒量不错。不如这样,我们来玩个游戏助助兴,一杯酒十万,两公里的路按六十万来估算。怎么样,易镇,你能行吗?”
易之看见,邹然的金丝眼镜边框在昏暗的灯光下发出一丝寒芒,盛气凌人,直逼易之。
众人见状,除了林爸和林正外,其余的跟着起哄,嚷嚷着让易之喝,看看乐子。一杯十万,喝出一百万。
林家两兄弟没有站出来反对,默不作言。当作几位领导的面,即使再有不满,也不好直言不讳。
易之举着酒杯,并没有不高兴,心中暗喜,反而兴奋,盘算着如何让邹然认下并兑现自己的承诺。
“一杯酒十万,真的吗,邹县?”易之问出这辈子最不要脸的话,现在的自己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真是不要脸了。
如果真是十万一杯,那自己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先把两公里通组路的项目资金喝下来,然后再喝出几十万发展乡村旅游资金。
邹然今天给的机会不就解了当下的燃眉之急了吗!这样的机会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易之心里美滋滋的,乐开了花儿。
好坏之间是可以转换的,取决于自己怎么看待。自己与邹然之间的矛盾没有变,邹然为难自己的本意没有变,变量在自己的利益诉求。只要能实现自己的利益诉求,视前提条件是否能够接受。一杯酒十万这个条件,自己完全可以接受。
不等邹然说话,一旁的农业农村局局长率先作出结论性回答。
局长豪言壮语:“当然是真的,难不成邹县会骗你不成?易镇,如果你能喝十杯以上,我们农业再出五十万给东丘发展乡村旅游,怎么样?”
“十杯,一百一十万,怎么样?”易之眼神扫过邹然和农业农村局局长,最后确认一次。
林爸和林正眼神示意易之坐下,千万不要冲动,别把自己搭进去。
二两一杯酒,十杯就是两斤。这个量,一般人扛不住。但易之此刻的眼神坚定得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誓要探一探这天的高低。
“可以。”
“可以!”
随后,易之一口气干了一瓶一斤白酒。酒入咽喉,毫无眷念的坠入饥渴的胃,与为数不多的菜羹搅拌在一起,像极了水泥砂浆,黏稠,腐蚀,恶心……
“咯。”
易之把邹然和农业农村局局长面前的龙虾转到自己面前,自顾自地吃了两只,再吞下剩下的一瓶五十三度酱香型白酒。
“呃……任务完成,谢谢邹县和冯局了。”
不到十分钟,易之全身瘫软。易之在林爸和林正的搀扶下,依然坚持送邹然和冯局上车。
车走,人散,烂醉如泥。
“小之,小之……醒醒,快醒醒……”林爸慌神了,今晚的酒局是他组织的,易之若是出了事,他不知道该怎么向老婆和女儿交待。
林正开车,也是十分着急,怒骂林爸,为了自己的私心不顾女婿的命了。
林正:“妈的,你这个智障,一辈子沉迷官场,非得要让子女当官来给自己撑面子,也不看看自己现在混成什么逼样。自己混不好,就强压给子女……
林正:“哼,老子真是想一杆子打死你得很……要是父亲还在,肯定要打死你这个不成气的逆子……”
易之要是真的出事,自己该怎么向战友的遗孀交待。唉,今天就不该来的。
林爸:“刚才怎么不见你站出来劝,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帽子?现在好意思说我?”
哇!
易之侧身,吐了一堆。林爸急忙拍打易之的后背,给易之顺顺气,免得被呕吐物卡住脖子,造成窒息。
哇!
又是一阵呕吐……
“妈的,下次还是不要瞎鸡吧乱兑酒,搞不好得命搭进去。”易之坐直身子,扯了一堆纸清理自己的呕吐物。
易之:“林叔。麻烦把车停在垃圾桶边,我扔一下垃圾。”
易之刚才的不省人事与现在清醒的样子,把林爸和林正惊得哑口无言。两人眼睛睁得大大,你看我,我看你,一脸的难以置信。
“小之,你……没事……吧”林爸与林正几乎同时问出心里的困惑和不解。
“死不了,还能再搞两瓶白酒,还能再挣一百万。呵呵……”易之开心一笑,这不,一百一十万到手。创业基金,有了。
林爸和林正一脸无语,心想这都什么时候,还惦记着那一百万。
看着林爸和林正不解的样子,易之随即向两人解惑。
易之:“爸,林叔,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在邹然没赌我喝酒前,我在干什么?”
林爸:“搞服务。”
林正:“对。”
易之:“没错。但你们的注意力都在邹然身上,全是在与邹然聊天谈事情,根本不会注意到我进出干什么。除了拿蔬菜、添饭、加菜、倒酒,还有拿酒。后面我喝的酒,有问题。”
“酒有问题?”林爸思索,“假酒?”
易之:“错,是勾兑‘酒’。我后面喝的是勾兑的,不算酒。”
易之随后向林爸和林正讲了自己与邹然之家的矛盾,两人听得一脸黑,心惊胆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