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后院。
魏阖手中的茶盏掉在地上,瓷片摔得四散,滚烫的茶水溅上靴面。
他没有低头。
“你再说一遍。”
跪在堂下的差役咽了口唾沫。
“黑虎山被破了,白狼帮也没了。”
“谢临川连夜打下两座山寨,天亮前便带着粮车和俘虏回了谢家堡。”
魏阖盯着他,手还停在半空。
“黑心虎手里有四百多人,赵独眼也有四百人。”
“姓谢的总共才多少兵?”
差役低着头答道:“三百。”
“不过他先杀了黑心虎,又收降了黑虎山的人,逼着那些降匪攻打白狼寨,眼下两寨的活口,全被他押回谢家堡了。”
魏阖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八百多人,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原本等着谢家堡与两家山匪两败俱伤。
等双方死得差不多,县兵再出城收拾残局,到时谢临川会死,黑心虎与赵独眼也活不成。
他既能上报剿匪之功,还能顺手抄了谢家堡,将堡中的粮食、银钱与流民一并接管。
如今谢临川没按他的路走。
那三百人甚至没有回堡死守,而是抢先下手,一夜掀掉了两个山寨。
“废物!”
魏阖抬脚踹翻矮桌。
“八百多人,竟挡不住三百乡勇!”
“还有黑心虎,他占着山寨险地,连一个时辰都没撑住?”
站在一旁的幕僚脸色发白,却没有跟着斥骂。
“大人,现在不是追究山匪的时候。”
“白狼寨中有武库的刀,还有那五百石县粮。”
魏阖骤然转头。
幕僚将声音压低。
“若谢临川拿着官刀入县衙,再把事情捅到郡里,武库与县仓的账经不起查。”
魏阖后背迅速渗出冷汗。
送出去的一百把刀全有官造印记。
五百石粮食则是从县仓账上挪出来的,借口写的是霉坏、鼠耗与途中损失,平日没人追究,库吏上下打点一番,这笔账便能抹平。
可谢临川若咬住不放,武库中的每一把刀、县仓中的每一石粮,都会变成证据。
“送粮的人呢?”
“按大人的吩咐,昨夜已经处理了。”
“经手的账册呢?”
“还在库吏手里。”
魏阖一掌拍在桌上。
“把相关账页拆出来烧掉!”
“再让武库旁边那间旧库房走水,将兵器出库的副册一并烧了,找个欠赌债的库吏认下失火之罪,把他的家眷先控制起来。”
幕僚点头,转身便要出去。
“等等。”
魏阖叫住了他。
他站在满地碎瓷中,胸口起伏数次,重新坐回椅中。
毁掉账册只能挡住郡里的追查。
谢临川手里那一百把刀却烧不掉。
赵独眼临死以前,多半也已经把交易交代干净,即便没有口供,仅凭白狼寨里那批未经使用的新刀,谢临川也足以猜出是谁在背后递刀送粮。
魏阖用拇指擦去掌心的茶水。
“备礼。”
幕僚停住脚步。
“什么礼?”
“贺礼。”
魏阖咬着牙道:“谢游徼一夜剿灭两寨,为青石县除了大患,本官自然要亲自登门慰问。”
“把李家、王家和沈家的主事人都请来。”
“他们三家跟谢临川有来往,有他们在场,姓谢的至少不会当面翻脸。”
……
次日上午,四辆马车停在谢家堡外。
魏阖走下马车,抬头打量前方的坞堡。
墙头有人持弓巡逻,堡门外立着两排护卫,数支长矛斜指官道,木门后还能看见拒马与装满石块的推车。
他以前也来过这里。
那时谢家堡虽然墙高门厚,在他眼中仍是一座乡下豪强自保的私堡。
如今黑虎山与白狼帮一夜覆灭,堡中又多出数百俘虏和上千石粮食,眼前的墙、弓手与护卫便有了不同的分量。
王大守在门前,伸手拦住众人。
“兵器卸下。”
魏阖身后的县兵立刻变了脸色。
一名队主按住刀柄,向前踏出半步。
“放肆!”
“县尉大人亲临,你也敢收我们的刀?”
王大看了他一眼。
“进堡,卸刀。”
“不进,就在外面等。”
队率还要开口,魏阖已经解下腰间佩刀。
“谢游徼刚平定匪患,堡中俘虏众多,谨慎些也是应该的。”
他将刀递给王大,脸上还带着笑。
王大接过腰刀,随手放进一旁的木箱,没有半句客套。
跟在后面的县兵只能照做。
李家、王家与沈家的主事人互相看了一眼,也将护卫和兵器留在堡外。
一行人穿过堡门。
道路两侧,新编护卫正在操练。
这些人穿着各不相同,手中的刀枪也不齐整,队列却已有了规矩,有人稍慢一步,负责操练的老兵立刻抽棍纠正。
远处空地上,数百名杂役正搬运石料。
白狼帮的俘虏脚上套着木枷,每十人为一队,黑虎山的降匪则被分开编管,有人抬伤员,有人协助清点兵器,身旁始终跟着谢家堡护卫。
再往里,粮车排成长龙。
一袋袋粮食正被送进仓库,库房门前有张金安排的人逐袋称重、记账、贴签。
魏阖一路没有说话。
谢临川手里增加的不只是粮食。
还有数百个见过血、能够拿刀的人。
议事堂内,谢临川坐在主位,身上换了一件干净黑袍。
王大站在左侧。
桌边还摆着一把官造长刀。
魏阖迈进门槛,目光立刻落在刀上,脚步也随之停了半拍。
谢临川抬手示意。
“魏大人,请坐。”
魏阖坐下,笑着拱手。
“谢游徼一夜荡平两寨,替青石县百姓除去大患,此乃大功。”
“本官已经命人备好公文,上报郡中,为你请功。”
谢临川端起茶盏。
“那便多谢大人。”
魏阖观察着他的神情。
谢临川没有质问,也没有提起白狼帮,更没有叫人关闭堂门,他只是低头饮茶,态度比魏阖预想中更加平静。
李家主事人先取出礼单。
“李家送粮三百石、药材十箱,贺谢大人平定匪患。”
王家送来两百石粮和五十匹布。
沈家老管事带来一千两银票,另附数车过冬所需的盐、炭和棉衣。
谢临川逐一收下,没有推辞。
魏阖僵硬的肩膀放松了少许,伸手端起茶盏。
愿意收礼,事情便还有周旋的余地。
“谢游徼。”
“先前县里对谢家堡多有误会,如今匪患已平,咱们更该同心协力,共保青石县安稳。”
谢临川放下茶盏。
“魏大人说得对。”
“青石县不能乱。”
魏阖立刻接道:“正是如此,你我都是朝廷命官,日后还需彼此扶持。”
谢临川看了一眼桌边的长刀。
“这把刀不错。”
堂内顿时没了说话声。
魏阖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嘴边。
谢临川拿起长刀,抽出半截刀身,让上面的官造印记对着堂中众人。
“白狼寨的库房里有一百把。”
“刀刃没有缺口,刀柄也没沾过汗,应该刚从库里取出来不久。”
“魏大人,你说山匪从哪里弄来的?”
李家与王家的主事人同时低头,只看面前的茶汤。
沈家老管事眯着眼,没有开口。
魏阖放下茶盏,扯了扯嘴角。
“武库兵器偶有遗失。”
“或许是库吏监守自盗,暗中将官刀卖给了山匪。”
谢临川点头。
“有道理。”
他将刀推回鞘中,发出一声轻响。
“那便请魏大人回去慢慢查。”
“查清楚以后,记得给我一个交代。”
魏阖盯着桌上的刀,隔了片刻才挤出笑容。
“一定。”
半个时辰后,众人告辞离开谢家堡。
魏阖坐进马车,放下车帘,抬手摸了一下后背。
里衣已经湿透。
议事堂中,张金抱着礼单走进来,笑得眼睛只剩下一条缝。
“老爷,这位县尉是真舍得。”
“光他自己便送了五百两银子,还有一对玉如意,李家、王家和沈家的礼加起来,足够咱们再养几百人。”
“要我说,让他多来几次也不错。”
谢临川望着远去的马车。
“东西收好,粮食单独入库,所有礼物照价登记。”
张金应了一声,又试探着问道:“官刀的事,真不追究了?”
“追究?”
谢临川的手指压在刀柄上。
“让官府查官府,最后推出一个库吏顶罪,便算有了交代。”
张金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那就这么算了?”
谢临川站起身,走到堂外。
冬风越过堡墙,将校场上的号子声送了过来,新编护卫还未整顿完成,两批降匪也需要重新筛选,堡中新增的粮食、人口与兵器都要尽快消化。
“再让他活一个冬天。”
张金跟到门边。
“开春以后呢?”
谢临川看向青石县城所在的方向。
“青石县该换个县尉了。”
……
接下来的一个月,谢家堡没有再动兵。
粥棚重新开张,每天都有流民拖家带口赶来,张金安排人登记姓名、籍贯与家中人口,李二猴则在暗处核查来历,防止县衙和地方大户继续往堡中安插眼线。
堡内人口很快突破四千。
谢临川没有只让新来的流民修墙、开荒。
他腾出两排木屋设为学堂,让裴安带着识字的人教孩子读书,每日午后,只要没有其他事务,他都会亲自过去一趟。
“这个字念人。”
谢临川握着木炭,在木板上写下一撇一捺。
三十多个孩子坐在矮凳上。
有人还在流鼻涕,有人将发下来的杂粮饼塞进衣襟,准备带回去给家中的弟弟妹妹。
谢临川放下木炭。
“人为什么要识字?”
一个胆大的孩子举起手。
“能当账房,不饿肚子。”
站在门外的张金连连点头,觉得这孩子很有眼光。
谢临川看向其他人。
没人回答。
“识字,才能看懂契书。”
“别人让你按手印时,你至少能看出纸上写的是借一斗粮,还是卖掉家里的田,卖掉你们一家人的身契。”
学堂里安静下来。
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低头看着木板,握紧了手中的木炭。
谢临川从矮凳间走过,偶尔俯身纠正孩子握笔的姿势,手掌顺势落在他们头顶。
识海中的天衍玺始终没有动静。
一天。
十天。
一个月。
除了学堂中的孩子,谢临川还借着登记户籍、分配住处、核定工分与慰问伤病的机会,接触新来的流民。
老人、青壮、妇人,乃至杂役营里表现安分的俘虏,他都分批查过。
四千余人,没有第二个身具灵根之人。
除了裴离筠。
深夜,谢临川站在学堂外。
屋内还亮着一盏油灯。
裴离筠趴在桌边,一笔一画抄写木板上的“人”字,她写得很慢,每写完一个,便对照前面的字重新修改。
天衍玺在谢临川识海中轻轻震动。
龙魂的声音从玉玺深处传出。
“四千多人,只找出一个。”
“这便是仙凡之别。”
谢临川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后院忽然传来一声宋林夕的急切呼喊声。
“临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