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康居王庭,阿玉的第一感觉是大。
不是城池那种大,城池再大也有城墙框着。康居的帐篷城没有边界,往左看到头是草原,往右看到头还是草原,帐篷铺在草地上,一片连着一片,一眼数不过来。
帐篷之间的通道宽得能并排跑三匹马。道上人来人往,骑马的、牵骆驼的、赶羊的、扛皮子的,热闹得跟和田巴扎有得一拼。
“老爷子,咱们扎哪儿?”阿里木在后面喊。
阿布都拉指了指东边一片空地:“商人扎营的地方在那边。到了康居不用找客栈,自己支帐篷就行。”
商队拐了个弯往东走。经过一顶特别大的帐篷时,阿玉多看了两眼。帐篷前拴着十几匹马,匹匹毛色油亮,门口挂着狼皮帘子,两侧插着旗杆,旗子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鹰。
“那是部落首领的帐篷。”阿布都拉说,“康居有十几个大部落,鹰旗的是最大的,叫鹰翎部。”
“比城守还大?”
“康居没有城守。”阿布都拉笑了一声,“最大的部落首领就是王,其他部落听他的。跟大宛、疏勒那些有国王的不一样。”
阿玉觉得稀奇。没有城墙,没有城守,最大的帐篷就是王宫。
到了东边的商人扎营地,已经有不少商队先到了。各色帐篷挨着搭,操着不同语言的人在里面穿来穿去,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
阿布都拉选了一块空地,指挥伙计们卸货扎帐篷。阿里木三下五除二支好了帐篷,还生起了火。
“先安顿。”阿布都拉拍拍手,“阿里木,你跟我去找巴图尔。沈丫头,你们先歇着。”
“巴图尔是谁?”阿玉问。
“去年欠我三匹绸子的皮毛商。”阿布都拉翻身上骆驼,“他说秋天卖了皮子还,正好赶上。”
阿里木跟着翻身上马,两人一前一后走了。
阿玉坐在帐篷门口,捧着奶茶,看着眼前的一切。
一个牧民赶着十几匹马从帐篷前过,马蹄踏得地面咚咚响。那些马个头不大,但腿长蹄大,鬃毛又厚又长,跑起来精神得很。牧民骑着一匹矮马跟在后面,手里甩着鞭子吆喝。
“沈姐姐,那些马真好。”
沈清漪也看见了,点了点头:“阿布都拉说过,康居的马换到木鹿城能卖好价。在这儿比玉值钱。”
“那咱们的玉怎么办?”
“不急。”沈清漪翻开账本,“康居人认银子和牲口,不认玉。但好玉也有人要,部落首领爱往刀柄上镶玉。阿布都拉老爷子的意思是,在这儿以玉换马,把马牵到木鹿城出手。”
阿玉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那块牧民大嫂给的石头,对着阳光翻了翻。灰皮底下那条绿线还在,沉甸甸的,不是浮在面上的。
“沈姐姐,你说这块要是切开真是碧玉,值多少?”
沈清漪接过来端详了一下:“得看肉有多厚。要是整块都是碧玉,不比我们在贵山收的璞料差。康居人不要玉,但木鹿城要。”
“先收着,等有空了再切。”
阿玉把石头揣回去,又看了看陆琢。他从帐篷里出来了,怀里抱着蓝玉山子,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蓝玉夹在膝盖中间,继续修细节。
路上几天他已经刻了不少。山的轮廓完全出来了,正面主峰高耸,背面远山低伏,山顶留了一层白皮做雪。蓝色的玉在阳光下泛着幽光,山势一层一层叠上去,已经有了气势。
“陆大哥,到了康居还雕?”
“手停不了。”陆琢头也不抬,“这种步子正好,手上有点劲,刀走得稳。”
阿玉不再打扰他,起身去逛旁边的摊子。
不远处的帐篷前,有个老头在摆银器,银碗、银壶、银刀鞘,在阳光下亮晃晃的。花纹跟牧民大嫂刀鞘上的一样,是草原上的花和鸟,跟波斯的不一样。
阿玉蹲下来看了半天。银碗上的花纹不是刻的,是一锤一锤打出来的,线条流畅,粗细自然。
“这个碗多少钱?”
银匠抬头看了看她,说了句康居话。阿玉没听懂。沈清漪跟上来用突厥话问了一遍。
“一百二十文。”沈清漪翻译。
“这么贵?”阿玉拿起碗翻了翻,碗底有个锤打的印记。
“手工费贵。”沈清漪端详着银碗,“这种工艺在长安都少见。一锤一锤打出来的花纹,一个碗得打好几天。”
阿玉又看了看旁边的银镯子,缠枝莲花纹,精致得很。
“沈姐姐,咱们要不要收点银器带到木鹿城?”
沈清漪想了想,摇头:“银器占地方,容易磕碰,不好运。先把皮毛和马的账算清楚,银器看看就好。”
阿玉放下碗,又去看了看皮子摊。地上铺着几十张皮,狐皮、狼皮、羊皮,还有几张旱獭皮。冬天打的狐狸皮毛厚绒密,一张能换三尺绸。
她摸了摸,手感又软又暖。
“好皮子。”她说。
往东走了一段,是个露天的马市。
几十匹马拴在木桩上,有买家挨个看牙口、摸腿骨、试骑。康居人买马跟和田人买玉一样认真,掰嘴看牙,捏蹄子试蹄铁,还要骑上跑两圈看步态。
阿玉看一个牧民挑马,那人蹲在马前掰开马嘴看了半天,又站起来摸了马背和后胯,最后牵着马走了两步,看马迈腿的姿势。摇了摇头,放回去看下一匹。
“沈姐姐,他们挑马跟咱们挑玉似的。”
“一个道理。”沈清漪看了一会儿,“挑玉看皮壳水线,挑马看牙口腿骨。都是靠眼力吃饭。”
阿玉蹲在旁边看了好一阵子,记住了几个门道,牙口要看齐不齐,四到六岁的马牙最齐整;后胯要宽,跑起来才有劲;蹄子要大,走长途才耐磨。
傍晚时分阿布都拉回来了,脸上带着笑。
“巴图尔在呢。”他翻身下骆驼,“绸子还了,还多给了两张上等狐皮,算利息。”
阿里木在后面抱着两匹绸和两张狐皮,嘴都合不拢。
“老爷子,巴图尔说他今年收了不少好皮子,问咱们要不要?”
“要。明天去看。”阿布都拉搓了搓手,“秋天皮子最好,毛厚绒密。咱们带的不多,收到好货就攒着,到木鹿城一并出手。”
他坐下来,喝了口奶茶,掰着手指头给沈清漪算账。
“银器不好运,先不碰。皮毛收一批,马换几匹。咱们手里还有几件玉器,找部落首领看看能不能换马。一匹好马在康居值十张上等皮毛,到木鹿城能翻一倍。”
沈清漪在账本上记着,问:“手里的玉器够换几匹马?”
“看货。”阿布都拉捋着胡子,“普通的青玉牌子,两三块换一匹。要是拿碧玉簪出来,一块换两匹。不过好东西别急着出手,木鹿城才是大集散地。”
阿玉在旁边听着,心里默默算账。在和田捡玉、在贵山赌玉、在康居换马,每到一个地方,东西的价钱就不一样。玉在和田值钱,在康居不值钱;马在康居便宜,到木鹿城就贵。低买高卖,转手就赚。
这跟赌玉一样,都是看准了再下手。
晚饭是阿里木煮的羊肉汤,加了草原上的野葱,比和田的还香。阿玉喝了三碗,撑得走不动。
阿布都拉饭后抽着旱烟,说起上回来康居的事。
“上回来是去年,冬天冷得早,皮子格外厚。我收了三十张狐皮,带到木鹿城,三天就卖完了。”他磕了磕烟袋,“不过也危险,回程遇着暴风雪,骆驼冻死了两头。”
阿里木在旁边接话:“那回我手冻肿了,半个月握不住缰绳。”
阿玉听得新鲜。在和田,她听的故事都是谁家下河捞到好玉、谁家赌石输得精光。到了草原上,故事变成了暴风雪和冻死的骆驼。
什么地方的人讲什么故事。
阿布都拉抽完烟,又想起一桩事:“明天去看皮子的时候,顺便看看马。巴图尔认识几个养马的牧民,要是能挑到好的,用玉换两匹。”
“玉换马?”阿玉问。
“康居人不拿银子买马,都是换。”阿布都拉比划着,“一匹好马换十张上等皮毛,一张上等皮毛换三尺绸。你要是拿玉器去换,看对方认不认。部落首领认玉,普通牧民不一定认。”
沈清漪在旁边记下这些换算比例,心里已经盘算开了:手里有几块青玉牌子,是从贵山收的,品质中等。要是能换到两匹好马,牵到木鹿城出手,一匹马的利润顶得上十张皮毛。
“不过别急。”阿布都拉看出了她的心思,“先看货,再谈价。康居人做生意爽快,但你得让他觉得划算。他要是觉得亏了,宁可不换。”
晚上坐在帐篷门口看星星。草原上的星星比和田多,密得像碎玉洒在黑布上。
“沈姐姐,你说康居的星星比和田多,是咱们离天近了?”
“大概是空气干净。”沈清漪也在看天,“长安可看不到这么多星星。”
远处传来牧民唱歌的声音,低沉粗犷,调子悠长,像风在草原上吹了一整夜。
阿玉打了个哈欠,钻进帐篷睡了。
明天还要看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