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小凳上，脱了鞋。他今天没走平时的地铁口，绕路从花店那条街回来，脚有点累。他坐到客厅小桌前，拿出手机，解锁，打开备忘录里的《婚礼事项清单》。
屏幕亮起时，他看了眼时间：下午六点十七分。沈莉应该刚下班，正和同事一起走出公司大楼。他没多想，手指滑到清单中间。婚纱照、酒店、请柬——这三项前面都打了勾，是昨天确认后划掉的。他轻轻碰了下屏幕，像在擦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那张纸质日程表是上周打印的，边角有点翘。他用指甲在“D-18”那天画了一道，再用红色磁铁压好。动作很轻，怕吵到谁似的。冰箱上贴着几张旧照片，有父母结婚四十周年的合影，背景是老家院子的葡萄架。他把婚庆公司的确认函拿出来，翻到签字页，看完没问题，就塞进相框后面。纸蹭到框子发出一点声音，他停了一下，觉得这样放挺安全。
坐回桌边，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明天你妹带孩子来，晚上一起吃饭。”他回了个“好”，放下手机，没再打开别的应用。他知道接下来几天不会有什么变化。婚庆公司的人已经定好时间，菜单改了三轮，连甜品台上的马卡龙颜色都按未婚妻的要求换成了浅粉色。
他本来担心妈妈不喜欢菜单。以前家里办酒席，她总说新式菜“不实在”，坚持要有鸡鸭鱼肉才算诚意。可这次她只问了一句“有没有红烧肉”，他说有，她就没再说什么。那天晚饭后，她还主动说要联系亲戚里的长辈，看谁有空帮忙。他当时正在洗碗，手一滑差点摔了盘子。
现在想起来，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了，这种感觉还挺新鲜。
他起身接了杯水，喝了一口。窗外天快黑了，楼下电动车一辆辆回来，充电口开始亮绿灯。他忽然想起下班路过花店时看到的一束浅粉色芍药。花瓣很多，不像玫瑰那么艳，也不像百合那么冷。未婚妻说过不想太热闹，但要有花香。他说记住了。他没拍照，也没问多少钱，就在玻璃门外看了几秒。后来走路时，脚步变轻了。
他继续往前走，在便利店买了瓶水和一包苏打饼干。结账时老板娘说他最近气色不错。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说自己。以前他来买东西总是低头看手机，说话前先推眼镜，语气也紧。今天他却说了句“外面风大”，还笑了笑。
走出便利店，他拐进小区的林荫道。路灯刚亮，地上影子一块一块的。他停下，抬头看两栋楼之间的天空。晚霞还没散，天边还有点橘红色。他看着看着，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画面：礼堂不大，但很亮；红毯从门口铺到台前，两边坐着熟悉的人；他穿深灰色西装，她穿米白色缎面礼服，没有头纱，头发边上别了一朵小小的芍药。
他们一起走过去时，她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是紧张，也不是害羞，就是看他一下，嘴角微微扬起。那一瞬间，他胸口松了，好像压了很久的东西被拿走了。他不知道这画面哪来的，但它很清楚，连她耳坠怎么晃都记得。
他呼出一口气，觉得喉咙有点干，就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水有点凉，咽下去后整个人安静下来。他继续走，不快不慢，路过垃圾桶时顺手把空瓶扔了进去。一只花猫从车底钻出来，看了他一眼，慢慢走开。他没停下，只是嘴角又动了一下。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未婚妻的消息：“明天试菜，别迟到。”
他回：“好。”
打完字，他收起手机，钥匙已经在手里。单元门前的感应灯亮了，照出门禁面板和旁边那盆半枯的绿萝。他按下电梯按钮，数字从“6”开始往下跳。等电梯时，他整理了下衬衫领子，第三颗扣子好好扣着，不像以前总忘记。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他走进去，站到角落，背包贴着腿。镜子里映出他的样子：金丝眼镜，浅蓝衬衫，公文包侧袋插着保温杯。一切和平时一样，又好像有点不一样。他没细想，只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
到了五楼，他走出去，脚步在走廊里轻轻响。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玄关的灯还亮着，是他早上出门忘了关。他没开主灯，直接去卧室，把公文包放在床尾的椅子上。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以为是消息，结果是运动软件提醒：今天走了12346步。
他笑了笑，没点开。
回到客厅，他从抽屉拿出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写着：
“试菜 — 明天中午十二点，四季春园二楼包间”
“取戒指 — 后天下午三点前”
“彩排 — 大后天上午十点，礼堂见负责人”
他一条条看过，没改一个字。合上本子时，听见窗外传来笑声，是楼下几个孩子在玩捉迷藏。他站起来，走到阳台，推开窗。夜风吹在脸上，还带着白天的热。远处一辆出租车打着双闪慢慢开过，像是在等人。
他靠在窗框上，看了会儿街景。一辆共享单车停在花店门口，车筐里挂着塑料袋，可能是谁忘了拿。花店卷帘门拉下了，但玻璃缝里透出一点暖光，店主可能还没走。他想，明天要不要买束芍药带去试菜？又觉得太刻意，算了。
回屋后，他把运动鞋放进鞋柜，换了拖鞋。经过冰箱时，又看了一眼日程表。“D-18”三个字很清晰。他伸手摸了摸红色磁铁，凉凉的，让他清醒了些。
洗漱完，他坐在床边刷牙。牙膏泡沫在杯里搅成白团，他吐掉，漱口，擦嘴。手机静静放在床头，屏幕黑着。他知道不会再有突发消息，不会有改时间，也不会有人失联。一切都稳稳地进行，就像他每天坐的地铁，准时出发，准时到站。
他躺下时，枕头有点硬。他翻身，把脸埋进另一侧。被子晒过，有阳光的味道。他闭上眼，那个画面又来了：红毯，掌声，她回头看他那一眼。
这次他没赶它走。
他就这么躺着，听自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直到手机再次震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