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东边的沙丘刚泛起一点灰白的光，氾叶城西面的大地，突然开始剧烈发抖。
没有吹号角，也没有敲战鼓。这震动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又沉又闷。就好像地底下埋着一棵活了上万年的参天大树，它的根须正在沙土下面疯狂乱窜，硬生生把整片旷野都往上顶高了半寸。
城外的护城河瞬间大乱，水波一圈圈往外翻滚，河底的泥沙全被搅了上来，原本清亮的水一下子就变得浑浊不堪。
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
一根粗得吓人的老树根，直接从河床底下钻了出来，顶破水面，横跨过整条护城河，稳稳当当地搭在西面城墙的墙基和堤岸之间，变成了一座天然的木头大桥。
还没等大家喘口气，一根接一根的粗壮树根接连破土而出，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河面。
沃灵领主在地底下憋了一整夜，终于把攻城的桥给搭好了。
西段城墙上，站岗的凤族士兵最先看清了外面的情况，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声接连响起。
“护城河被树根给封死了！”
话音还没落，西面黑漆漆的沙丘后面，无边无际的黑影猛地涌了出来。
打头阵的是三骓统领赤骓带着的骑兵，他们踩着交错的老树根拼命往前冲，马蹄声连成一片，就像无数块大石头同时砸在地上。跟在后面的是无相统领手下的视肉重甲，它们胖得像肉山一样，每走一步，树根都在打颤，地面都在抖，硬生生在阵型里碾出一条路。百兽统领百狩带着的百兽军团在两边散开，顺着树根两边蹚水往前冲，踩碎了河面上的浮冰，溅起漫天的水花。石魁亲自带着犼族的盾矛兵夹在中间，举着盾牌握着长矛，顺着树根通道，直奔氾叶城的西段城墙。
城防血战，彻底开打。
西段的城墙垛口后面，凤族的弓箭手早就排好了阵型。一瞬间，弓弦响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箭雨直接砸进冲锋的沃灵阵线里。前排好几匹三骓马中箭摔倒，横在树根上挡住了路。可后面的视肉和百兽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攻势猛得吓人，根本没有半点停顿。
这场决战从一开始，就是你死我活，谁也别想退。
荧明穿着一身银黑色的战甲，站在西段主城墙最高的地方，眼神冷得像冰，死死盯着下面的战场。
军中的分工早就定好了，一点都没乱。副将发明已经被调离了主城墙，专门负责后方的凤族救援队，管着全城伤员的救治、物资的运送和应急调配，不用管前线打仗的事。整个西线主战场的防御，全由荧明一个人说了算。
他沉着地指挥着四面八方，下令什么就是什么，没人敢乱动。
城东内侧的空地上，青龙正带着长胫猿、奇肱猿、一臂猿三族的劳工整整齐齐地排好队。
按照军令，这些劳工不用上前线拼命，只专门给发明的后方救援队打下手：搬运伤员、运送弓箭和石头、保证全城的物资供应不断。
青阳就混在劳工队伍里，老老实实地配合发明调度，安分守己。他不越权、不瞎指挥、也不参战，就稳稳当当地做好后勤，给前线兜底。
青龙站在队伍最前面，看着城外漫天的尘土和厮杀的火光，猛地拔高了嗓门：“兄弟们！咱们今天的活儿，就是协助发明副将搬运伤员、运送物资！谁要是活腻了，想去城楼上当炮灰，现在自己站出来！丑话撂在这儿，谁要是敢在后勤上偷懒耍滑，老子直接把他绑了送到城墙上去当炮灰！”
底下三族的劳工被这杀气腾腾的话震得一个激灵，再没人敢交头接耳，全都规规矩矩地等着命令。
荧明太懂怎么打大仗了。这次沃灵大举来犯，拼的根本不是一时的爆发，而是极致的耐力、补给、军心和死守的韧劲。他不贪功去强攻，也不冒险去追击，就是一步一个脚印，死死守住城池。
他早就提前三天把东门瓮城修得结结实实，特意把一半的守军藏在瓮城里，没有全摆在城墙上，给自己留了后手。
此时，城外主攻的赤骓统领也盯上了东门。他指挥着手下的三骓骑兵，避开西面城墙的正面锋芒，顺着外围树根通道直奔东门。
“撞开它！”赤骓一声令下。
大批三骓骑兵举起攻城木，像疯了一样砸向城门。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厚重的东门终于被撞得四分五裂，轰然倒塌。
“城门破了！冲啊！”
冲在最前面的三骓骑兵根本没犹豫，顺着树根通道直接冲向城门，一股脑全涌进了瓮城，想着一举把城破了。
可等这批前锋小队冲进了瓮城腹地，后面的退路突然就被封死了。
提前悬在半空的厚重石门“轰”的一声砸了下来，把瓮城和内城的路堵得死死的。
四面瓮城的墙头上，早就藏好的凤族守军突然冒了出来，箭雨像不要钱一样往下射，把瓮城所有的出口全封死了。大石头、长矛也跟着往下砸。被困在这么个小地方里的三骓骑兵退无可退，互相挤成一团，乱作一团，死伤惨重。
城外的石魁亲眼看着瓮城的陷阱合拢，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站在河面的树根上，没有下令去救人，也没有下令退兵，就那么静静地隔着河看着。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沃灵领主的第一波试探性猛攻。
瓮城的围杀并没有打垮敌军的主力，城外源源不断的沃灵军团还是像不要命一样往前冲。大批的异兽绕开瓮城正门，贴着城墙根往上爬，想翻过墙头，撕开防线。
战火一下子烧遍了全城。
南门、北门同时告急，全线开打。
鹓鶵带着金羽营死守南门，弓箭手靠着城墙的地形，居高临下射杀所有爬上来的异兽，死死锁住了南边的战线。
孟鸟带着三色营守在北门，士兵们跑来跑去补位置，死死堵住马面墙所有的死角，拦住那些想绕后偷袭的敌人。
一座城，三座城门，三面都在血战，到处都是硝烟。
西段城墙的压力最吓人，正面硬扛着沃灵军团的主力猛攻。无数细密的根须顺着城墙砖缝扎根、蔓延，像活物一样渗透墙体。
荧明一点都没慌，转头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去请冰卫首领上墙协助。”
传令兵领命，一路小跑下了城楼，直奔冰卫的驻防地。
“荧明将军请您上墙协助。”传令兵气喘吁吁地传话。
冰卫首领听完点了点头，立刻带着手下的人马登上了城墙。银白色的铠甲透着寒气，冰卫士卒们迅速散开，将极寒的灵力灌入墙体。城墙上瞬间结起一层厚厚的冰霜，把那些乱钻的树根死死冻住，暂缓了根系生长的速度。
与此同时，远在城外东郊的火麟卫首领正站在高处，望着城里漫天的战火。他没有接到调令，就带着兄弟们死死守在东面外围，半步也没有擅自行动。
这一仗，打了一天一夜。
没日没夜的疯狂冲锋，终于把第一波沃灵军团的攻势给耗尽了。
城外三骓马冲锋的次数少了很多，视肉重甲推进的速度也慢了下来，百兽军团也不强行死冲爬墙了，纷纷往后撤去休息。原本吵闹惨烈的战场，终于慢慢安静了下来。
但这不是败退，不是停战，更不是结束。
石魁站在树根上，一动不动，等着地底的命令。
地底一直没停过的震动，清清楚楚地告诉所有人——沃灵领主只是暂时收力，在重新攒劲儿。
河面上、城墙根底下的成千上万条树根还是活的，源源不断地从地底吸取力量，慢慢调转方向，往南北城墙的死角伸过去，绕开马面墙的遮挡，找城墙薄弱的缺口，偷偷准备第二波、更凶猛的总攻。
荧明一眼就看穿了这仗的底细。
一天一夜的血战，仅仅只是决战的开场。
真正的厮杀，是接下来没完没了的耐力拉扯，是两军把最后一个兵、最后一丝力气、最后一口粮全耗光的生死对拼。
没有退路，全员死战。
城墙上的守军拿着枪握着箭，浑身是血，虽然累得不行，但眼睛都亮得吓人，没一个人后退，没一个人害怕。
城墙后面的劳工、救援队各干各的活，不停地运送补给、救治伤员，稳住了大后方。
荧明站在城楼最高处，手握着剑柄，静静地站在风里。
第一波攻势结束了。
更残酷、更熬人、更狠的耐力死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氾叶城，全员死守，等着最后的死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