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七在七月第一周值夜班时接到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病人。那个年轻男人被救护车送进来的时候头上还缠着纱布，看见周三七先是一愣，然后咧开嘴笑了："周医生？你还记得我吗？"
周三七盯着他看了两秒，记忆被拽回了一个多月前那个夜市急诊的深夜，小伙子喝了酒骑车摔了，头上缝了六针，在急诊闹着要走，被他按下来谈心谈了一个小时。
"你……伤口好了？"
"早好了！"小伙子掀了掀刘海给他看，额角只剩一道浅粉色的疤，"我今天不是来看头的，是我妈，她胸闷好几天了，我白天上班没法陪她，晚上送过来看看。"
周三七让老太太在诊床上躺好，给她做了基础检查和心电图。老太太六十出头，面色微黄，心电图倒是正常，但周三七留意到她舌苔薄白、脉象细弱，像是气血不足。他又想起刚才小伙子说"我妈胸闷好几天"的时候，老太太自己接了句"也没啥大事就是晚上睡不着"。他把这些细节在脑子里过了过，叫来了值班的秦远志。
秦远志翻了翻病历，跟周三七交换了一个眼神："心功能没什么问题，但有些气阴两虚的表现，你要不要给林医生打个电话？"
周三七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半。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拨过去了，林当归接得很快："怎么了？"
"林老师，有个病人胸闷睡不着，心电图没问题，血压心率也稳，但脉象细弱舌苔薄白，我怀疑是气阴两虚引起来的心悸不宁。您看能不能开个安神定志的方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周三七紧张地等着，然后林当归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你既然已经判断出来了，方子你开。开完了发给我看一眼就行。"
周三七握着手机，手心出汗了，但他咬了咬牙："行。"
他根据自己背过的方剂，写了生脉散合酸枣仁汤加减，太子参、麦冬、五味子、酸枣仁、茯苓、远志、柏子仁，剂量反复核实了两遍才发给了林当归。
三分钟后林当归回了三个字："可以了。"
周三七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方子交给值班护士安排抓药煎煮。小伙子陪着他妈坐在走廊里等着，冲周三七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老太太喝完药在留观室睡着了，周三七坐在值班室窗边写病历，把病人情况和自己开方的思路详细记录了下来，末了加了一句"辨证属于气阴两虚型心悸，拟生脉散合酸枣仁汤加减以益气养阴安神"。
他合上病历本的时候，在扉页上添了一笔，"第五张"。
第二天中午在食堂，周三七把这事讲给众人听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光。苏叶难得没有怼他，认真听完之后说了句："你都会开方子了，以后管你叫什么？周大夫？"
"你叫我七七就行。"周三七低头扒饭，耳朵尖红着。
林当归在旁边安静地喝了口汤，他注意到周三七从青山镇回来之后，那种笃定感在一天天变厚，像药罐子里的汤水被文火慢煎着，逐渐收浓。他自己初入行时也有过这种变化，从"我试试"变成"我行"，从怀疑每一步到开始信任自己的判断。周三七正在经历这道分水岭。
苏叶侧过头跟任青黛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任青黛笑了一声。秦远志坐在角落里安静吃饭，手机的屏幕亮了又暗，他看了一眼没接，按掉之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
任青黛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但没有问。
下午在走廊里，任青黛跟秦远志单独碰上了。她靠在他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
"你中午电话响了不接，谁打的？"
秦远志从病历上抬起头，沉默了一瞬："我爸。"
"又催你回去？"
"催了三个月了。"秦远志把笔放下，"上周他让人递了个话，说要是年底前不回去，家里的诊所就盘给别人了。"
任青黛靠在门框上，安静地喝了一口凉咖啡，咖啡因的苦味在舌尖化开。她看着秦远志低下头的侧脸，他每次说起家里的事都是这副表情，不愤怒也不悲伤，只是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陈述，好像那些事与他隔了一层玻璃。
"你想回去吗？"她问。
秦远志抬眼看了她一下，然后摇头。
"那就别想了。"
任青黛把咖啡杯放在他桌上，"家里的诊所盘给别人不是你的损失，你想做的事在这儿。"
她顿了顿，"而且这儿的六个人里至少有五个希望你别走。"
秦远志看着桌面上那只咖啡杯，杯沿留了一个浅浅的口红印。他把杯子转了个方向，把那个印子对准自己，然后抬头看着任青黛。
"你呢？"
任青黛被问住了三秒，她靠在门框上，抱着的胳膊松了又紧，最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干净利落，没有平时的锋利。
"你觉得呢？"
秦远志没有回答，但他在那个瞬间忽然确认了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他把任青黛的咖啡杯拿起来，帮她接满了热水，递回给她的时候指尖碰了碰她的。
"凉了伤胃。"
任青黛接过杯子，低头看了看里面冒起的热气，然后转身走了。但走到走廊拐角时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隔着半个走廊传过来："远志，留下来。"
三个字，落在午后安静的走廊里，像三粒种子落进刚翻好的土壤。秦远志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消失在拐角的背影，低头把桌面上的手机翻了过来。屏幕上还有他爸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他没看，直接滑掉了。
那天傍晚，合租屋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林当归和沈茯苓刚吃过晚饭，门铃响的时候沈茯苓正蹲在地上擦茶几，林当归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花白头发剪得很短，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衬衫，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请问是林当归林医生吗？"
男人的声音温厚，带着一点苏北口音。
"我是，您是……"
"我叫陈远志，青山镇卫生院的。上回您来坐诊，我那天正好去县里开会了没见着。"
说完，他把布包放在脚边，伸出手来，"院长说您医术好，我今天专门来拜访，带了点自家树上打的白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