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志的邀约是在七月中旬来的，电话里老医生的声音透着期待："林医生，下周镇卫生院想要搞个慢性病管理培训，能不能请您来讲一堂？不用多正式，就大伙儿坐在一起聊聊，您把上次跟我说的那套高血压辨证思路给同事们讲讲。村里来听课的几个赤脚医生，都盼着见您一面。"
林当归答应了，挂电话之后他翻了翻日程，把周三七叫到了诊室。
"下周三青山镇有个培训，你跟我一起去。讲完课之后，帮陈医生那边的全科医生们看看几个疑难病例。"
周三七的眼镜片后面亮起光："我？"
"你上次小青龙汤开得不错，这次去，陈医生那边有几个脾胃病的老病人，你看了之后自己写辨证思路，我帮你改。"
周三七站在诊室里，手不自觉地攥了攥白大褂的边角。他想起上次去青山镇还是坐在林当归旁边写方子手抖得不行，这次要自己独立看病例了。
他吸了口气："好。"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山路上偶尔有零星的雨点打在车窗上。周三七坐在面包车后排抱着笔记本，把林当归提前列给他的几个病例预习了一遍，又翻了一遍《中医内科学》相关章节。他翻书页的速度比以前快了，手也不抖了，指腹划过纸面的时候带着一种笃定。
青山镇卫生院的培训室挤了二十多个人，除了卫生院的医生护士，还有附近几个村子的赤脚医生，大多上了年纪，穿着旧衬衫或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都带着小本子和笔。陈远志把林当归介绍给大家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村医站起来握了握林当归的手说："年轻人好啊，我们这些老家伙就盼着有人来教些新东西。"
林当归站在培训室的讲台前，临时把准备的PPT换成了更口语化的讲解。他讲高血压的中医辨证，为什么同一个血压高的病人，有人要用天麻钩藤饮有人要用半夏白术天麻汤，区别在于肝阳上亢还是痰湿内阻。他讲的时候不时停下来问"大家听懂了吗"，台下有人点头有人追问，互动得很自然。
周三七坐在后排，飞快地记着笔记。他发现林当归讲课的时候跟坐诊时不太一样，更松弛，也更生动，偶尔会穿插一两个跟病人的小故事，把枯燥的辨证要点变得好记。他想起自己在省城规培时那些讲师照本宣科的课，觉得眼前这个才是他真正想要的老师。
下午的病例讨论环节，陈远志把两个老病号请了过来。一个七十多岁的胃痛患者，反反复复了十几年，吃西药胃动力药能缓解一阵，但过段时间又犯。周三七坐在患者对面问诊，先问了疼痛性质、发作时间、饮食喜恶，又看了舌苔和脉象。他想了大约两分钟，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脾胃虚寒证，兼有气虚，拟黄芪建中汤加减"几个字，然后把本子推给林当归看。
林当归低头看了看，在"黄芪"后面加了一个小批注："加白芍剂量，减桂枝用量，取芍药甘草汤之意缓急止痛。"
周三七看了批注，眼睛一亮，立刻在方子后面做了修改。
陈远志凑过来看周三七开的方子，看完之后拍了拍周三七的肩膀："小伙子，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
"二十七能开出这个方子，有灵气。"
陈远志转头朝其他几位村医说，"你们看，这就是县里来的年轻人，比我们有冲劲。"
周三七被夸得耳根发热，但这一次他学会坦然接受了，低头认真把修改后的方子誊抄工整递给病人。
回程的路上，周三七坐在面包车里一直没有说话。他靠在窗边看着山路两侧的梯田和竹林，脑子里还在转下午那两个病例的辨证思路。林当归没有打扰他，安静地坐在旁边看手机。快到县城的时候周三七忽然开口："林老师。"
"嗯？"
"您收徒弟吗？"
林当归从手机上抬起眼，看了他一会儿。车窗外的光在周三七脸上明明灭灭的，他的表情认真到近乎郑重。
"不收费那种。"
周三七补了一句。
林当归笑了一下："本来就是不收费的。你想学，我有的都教。"
周三七没有再说谢谢之类的话，转回去继续看窗外。但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笔记本的边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林当归也没再多说什么，继续低头看手机。
晚上回到县城，天上已经蓄了一整日的乌云终于砸了下来。雷声从远处滚滚而来，把整座小城笼罩在一片沉闷的轰响里。林当归和沈茯苓正在家里吃晚饭，碗筷还没收拾完，第一道闪电就劈了下来，白光把窗户照得通明，紧接着一个炸雷像在屋顶上直接裂开了似的。
沈茯苓筷子一抖，夹着的青菜掉回了碗里。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肆虐的雨幕，表情还算镇定，但林当归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怕打雷？"他问。
"不怕。"她说得太快了。
林当归没拆穿她，他把饭桌上还没吃完的菜端进厨房盖好，然后回来的时候顺手把客厅的灯调亮了一档。
"今晚雨大，你早点洗了睡吧。"
沈茯苓"嗯"了一声，但坐在沙发上没有动。雷声又一波接一波地滚过来，她抱着膝盖缩在沙发角，目光盯着电视屏幕上没信号的雪花点，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当归在厨房收拾碗筷，水声哗哗的。他洗完最后一个碗擦干手出来时，看见沈茯苓已经蜷在沙发靠垫上睡着了。她大概是熬不住困意又不敢回卧室独自待着，就这么蜷在客厅沙发角上，脸埋在靠垫里，呼吸均匀而浅。窗外的雷声还在轰隆，但她的眉头是平的，似乎睡着之后反而不怕了。
他站在沙发旁边看了一会儿，她睡着的模样跟上次在面包车上一样，安静得像一只收了翅膀的鸟。他弯腰从沙发靠背上拿了条薄毯，轻轻展开盖在她身上。毯角掖到她肩膀的时候她动了一下，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但没醒，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