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当归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随手翻开那本《金匮要略》,认真学习研读。思绪不由地想起老师的淳淳教导,医者,学而无涯,须潜心直至,一门深入,始终理会。
雷声渐远,雨势未歇,窗玻璃上水痕纵横交错,像一幅不断变化的泼墨画。看书的间隙,偶尔会抬头看一眼沙发上蜷着的人,她的呼吸声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
不知过了多久,沈茯苓迷迷糊糊地醒了。她睁开眼的时候先看见自己身上盖着的薄毯,然后看见旁边单人沙发上靠着椅背闭着眼假寐的林当归。他的头微微歪着,手里的书搭在膝盖上,翻了一半的页面上画着他自己做的批注。
她躺在毯子底下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窗外的雨声已经小了许多,变成淅淅沥沥的绵密声响。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把林当归的侧脸映得柔和而沉静。她把自己的呼吸放轻了,不让它打扰这片雨夜里的安宁。
过了一小会儿,林当归动了动,睁开眼正好对上她的视线。两人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对视了两秒,谁都没有先开口。雨声在两人之间细细密密地织着。
"你醒了?"
林当归先说话了,声音还带着一点刚刚假寐后的沙哑。
"嗯。"
沈茯苓坐起来,毯子从肩膀滑落到腰间,"几点了?"
"快十一点。雨小了,你要不要回屋睡?"
沈茯苓看了看窗外,雨确实小了,雷声已经彻底远了。她抱着毯子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你呢?"
"我再坐会儿。"
沈茯苓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她站在客厅中间,背对着他,声音很轻:"林当归,你刚才守着我,是不是?"
林当归没有否认:"雷声大,怕你醒了过来一个人害怕。"
沈茯苓背对着他站了几秒,然后她转过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把手里那条薄毯搭回了他膝盖上。搭毯子的时候她的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只一下,轻得像刚才掠过的最后一道闪电。
"那你也早点睡。"她说。
然后她转身进了卧室,门轻轻合上了。林当归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膝盖上搭回来的那条毯子。毯子上残留着她的体温和她身上淡淡的皂香,被落地灯的光照得泛着暖融融的绒光。
那天晚上雨停之后月亮出来了,林当归回卧室之前去阳台看了一眼,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冲刷得油绿发亮,叶尖上还挂着水珠,在月光下像缀了满树的碎水晶。空气清新得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腥甜,像整个夏天被这场雷雨洗过之后重新活了过来。
第二天午休,六个人在食堂碰面的时候,话题不可避免地落到了昨晚的雷雨上。苏叶说药房后窗没关严,今早去的时候窗台上积水了,把她的药材清单一泡毁了三页。周三七说我昨晚值班被电闪雷鸣吓得睡不着还看了两个急诊。秦远志说宿舍的顶灯被雷闪了一下灭了,他摸黑换了灯泡。
任青黛端着咖啡坐在桌子末端,听他们说完了才开口:"所以我昨天半夜给你们发的那条'注意关窗关灯',你们有人看了吗?"
桌上安静了一瞬,苏叶和周三七同时掏手机,然后同时露出心虚的表情。秦远志面色如常地说:"我看了,所以换了灯泡。"
任青黛白了他一眼:"算你一个。"
林当归低头喝汤,嘴角弯着。他注意到任青黛今天说话的时候目光在秦远志身上停的次数比平时多了,而秦远志接话的时候耳朵尖泛着一种很轻微但持续的红。
苏叶和周三七之间的气氛也不一样了,周三七给她夹菜的时候没被骂,苏叶把他的空碗收过去添汤的时候顺手拿走了他喝过的勺子,换了一把新的。这些细节小得像桌面上飞过的灰尘,但林当归坐在那中间,感觉整张桌子上的空气浓度比半年前稠了不知道多少。
散场的时候周三七走到林当归旁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林老师,昨晚那个脾胃虚寒的方子,我回去想了很久,又加了几味药……"
"你写给我看看。"
林当归边走边说,"改方子比开方子更需要功夫,你既然想了就写下来。"
周三七快步跟在他旁边,边往外走边从口袋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过去。林当归接过来展开看了几眼,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什么。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走廊尽头,傍晚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并排投在地上。
沈茯苓收拾完餐盘站起来的时候,经过任青黛身边,两人对视了一眼。任青黛朝林当归和周三七消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嘴角带着一个"你看"的表情。沈茯苓什么也没说,但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很浅,但眼睛里的光像昨晚雨停之后的月光一样清透。
晚上回到合租屋,林当归发现客厅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淡蓝色的小碟子,里面盛着几颗洗净的新鲜荔枝,壳上还挂着水珠。碟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条,是沈茯苓圆滚滚的字迹:"朋友从南边寄来的,尝个鲜。吃完核别扔,我看网上说能种。"
他把便签条收进抽屉里,跟以前那些叠在一起。然后拿起一颗荔枝剥了壳放进嘴里,果肉清甜多汁,在舌尖上化开一片夏天的凉。他嚼完把核吐在手心看了看,洗干净了搁在窗台那颗白果旁边。两颗种子并排晒着月光,一颗是秋天要去看的白果林结的,一颗是今晚沈茯苓放凉了的荔枝核。它们都还没有发芽,但都安安静静地待在窗台上,等着各自的季节。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一天了,空气里还带着草木被洗过的清香。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着,把月光筛成碎银洒了一窗台。林当归把荔枝核摆正了位置,关了灯,在满屋子的夏夜气息里安心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