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庭均失踪的消息,是公司新来的项目经理报的案。
陆垚接到消息时,江城的九月刚刚开始转凉。秋老虎退场,沧江方向吹来的风褪去了暑天的湿热,带着一股清寒的水腥气。他挂断电话,把正在写的江淼案结案材料合上,拿起外套走到盛夏的工位前。“城郊均和物流。老板失踪三天了。走。”盛夏正在整理上个月的案件统计表,闻言把文件夹一合,抓起车钥匙站了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交错回响。
均和物流园位于江城西郊,紧邻省道,占地四十余亩。大门朝南,进门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两侧是钢结构仓库。路尽头是一栋三层办公楼,外墙贴着浅灰色瓷砖,门厅里摆了一盆半人高的发财树。陆垚到的时候,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已经等在门口了。他姓赵,是三个月前刚入职的项目经理,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手心在裤缝上反复蹭。“孙总平时也经常失联。他去年自驾西藏,半个月没消息,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擅自做主的副总开了。所以前两天我们都没当回事。”小赵一边带路一边解释,“但这次不一样。他手机在办公桌抽屉里找到的,私家车也停在公司楼下。手机里全是未接来电,他从来不这样。就算出门再久,手机一定随身带。”
陆垚没有接话。他推开孙庭均办公室的门,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办公室很大,落地窗正对物流园的停车场。办公桌上放着一只紫砂茶壶,壶盖半开着,里面还剩半壶已经泡烂的茶叶,隔夜的茶水在壶底凝成一层深褐色的茶垢。手机放在茶壶旁边,屏幕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和三十多条未读消息。陆垚拿起手机,没有解锁,把屏幕翻过去看背面——手机壳里夹着一张名片,名片的主人是城北一家景观工程公司的老板,姓方。他把名片抽出来递给盛夏。“查一下这个人。和孙庭均什么关系。”盛夏接过名片拍照存档。
办公桌左侧的抽屉半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叠合同和账册。陆垚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是一沓土地转让协议书,甲方是均和物流,乙方是城郊几家小型加工厂,签订日期最早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他把协议放回原处,走到落地窗前看向楼下的停车场。孙庭均的私家车停在大楼正下方,是一辆黑色越野车,车身落了一层薄灰,挡风玻璃上夹着两张三天前的停车小票。三天前。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人消失了,手机和车留下了。
盛夏从物业调来了公司员工名单。均和物流在职员工一百余人,核心管理层不到十人,孙庭均是公司法人兼总经理,持股百分之七十八。他的独子孙明辉挂名副总经理,但员工私下说孙明辉一年也来不了几次办公室。盛夏把名单递给陆垚,手指在孙明辉的名字上点了点:“独子,四十岁。公司里的人说他欠了不少钱。”
问询在孙庭均的办公室隔壁进行。那是间小型会议室,墙上挂着一幅江城物流产业规划图,会议桌上铺了一层薄灰,很久没有开过正经的会了。盛夏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角,陆垚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第一个进来的是孙明辉。他比陆垚小三岁,但看起来比他老得多。瘦得厉害,西装穿在身上像借来的,袖口盖住手腕,领口空出一截。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半寸,他扶了一下桌沿才稳住。手指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是酒精依赖患者特有的那种震颤。指节粗大泛红,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深色污渍。
“你最后一次见到你父亲是什么时候?”陆垚问。
“上个月中吧。具体哪天记不清了。”孙明辉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目光在会议室墙上的物流图上飘来飘去。
“他失踪三天了。你作为家属,没有报警。”
“他自己经常往外跑,谁管得住。”孙明辉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夹在手指间,但没有点,只是来回搓着滤嘴。“他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我哪知道他是失踪还是不想搭理我。”
盛夏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孙明辉面前。那是一份遗嘱变更通知书,落款日期是一个月前,加盖了公证处的钢印。“你父亲上月通过法律途径将你从遗嘱继承人名单中除名。这件事你知道吗?”孙明辉的目光停在文件上,脸上的肌肉轻微抽动了一下。他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含糊地说了句“他只是吓唬我”。“年年都这么说”的尾音还没收住,盛夏就补了一句:“这次不是玩笑。文件签字盖章,具备完全法律效应。”孙明辉沉默了几秒,把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抽出来,手指用力一折,烟从中间断成两截。他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我不知道他在哪。你们自己找吧。”他走到门口,肩膀撞了一下门框,没有回头,径直往走廊尽头走了。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盛夏看着门口的方向,陆垚在笔记本上写下三行字:孙明辉,赌债三百万,被取消继承权,案发当夜自称独自在家喝酒。
第二个进来的是财务总监方莉。她四十出头,穿着深灰色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指甲边缘却参差不齐,指甲盖上有长期啃咬留下的纵向裂纹。她在会议桌对面坐下来,把随身带的帆布袋放在脚边。袋子里塞满了文件夹,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贴着“内账”两个字,字是用红色记号笔写的。陆垚问她最后一次见到孙庭均是什么时候。“上周五下午。他把这个月的应收账款报表签了字交给我,然后就出去了。没说是去哪里。”她的声音很轻,说话时一直低着头,手指不停地摸着帆布袋的拉链头。“他失踪前有没有异常?”“没有。和平时一样。他这个人说话不多,但做事很果断。”陆垚看着她不断重复的指尖动作,忽然换了个问题:“你在销毁什么?”方莉的手指骤然停住。她抬起头,眼睛里有警觉,但更多的是恐惧。“我没有销毁——我是整理。每年这个时间都要做账务归档,我需要把所有内部账目按年份分类装订。”“案发当夜你在哪里?”“在公司加班。就我一个人,没有证人。”陆垚没有追问。他在笔记本上写下:方莉,做假账十余年,每笔都留存备份。案发前一个月将所有账务完整归档。当夜独自加班无人佐证,但若存心灭口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
方莉出去之后,盛夏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陆垚。上面是均和物流近三年的税务申报记录和银行流水摘要。“我让经侦的同事帮忙调了一下。方莉确实做了假账,但她不是替自己捞钱,是按孙庭均的指示操作。她自己私下存了一套完整的内账,时间跨度长达十年。这套内账如果交出去,坐牢的先是孙庭均,其次才是她。”陆垚看了片刻屏幕,“她留备份是为了自保。但如果她需要自保到这个程度,说明她对孙庭均的信任早就没有了。一个不信任老板的财务总监,替老板做了十年假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她不是想害他,她是在等一个时机,万一哪天塌了,她能站在废墟边上而不是被压在下面。”
第三个进来的是守夜人老赵。他五十七岁,穿着公司发的深蓝色工作服,袖口磨得发毛,左胸口袋上印着“均和物流”四个字。他进来时先对着门口的垃圾桶吐了口痰,然后在会议桌最远端的椅子上坐下。手背上有一块冻疮留下的黑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色,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老旧厂房特有的铁锈和柴油混合的气味。陆垚问他案发当夜的巡逻路线,他的回答磕磕绊绊,说他整晚都在门卫室,没看见任何人进出。但当陆垚追问凌晨两点到四点的具体动向时,老赵忽然沉默了。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家里有事”,拿不出任何凭据。监控显示他的皮卡车在凌晨两点驶出园区,四十分钟后返回。往返路程不足归家,陆垚让他解释,他不吭声。问到最后,老赵把两只粗糙的手在膝盖上来回搓,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我真的不知道他去了哪。我就是出去了一趟,家里的事,不方便说。”
老赵出去之后,陆垚合上笔记本。盛夏看着门口的方向,把老赵的笔录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三个人。儿子有动机但没有胆子。财务有把柄但作案逻辑矛盾。守夜人说辞前后矛盾,凌晨外出解释不清。”她抬起头,“你相信谁?”陆垚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窗边,窗外是物流园的停车场。三辆货车正在装货,叉车的发动机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处在打雷。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去查清楚老赵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个人是出狱人员,坐过牢的人把一份保安工作看得比命还重。他不敢说的不是他去了哪里,是他怕说出来连这份工作都保不住。”
排查工作进行了三天。
孙明辉的赌债记录被调了出来。三百万,分多次借的,最早的借条可以追溯到两年前。债主是城郊一家地下赌场的老板,江湖人称“豹哥”,有敲诈勒索和非法拘禁的前科。盛夏带人去豹哥的场子做了一次例行检查,发现豹哥本人就在场子里,正在牌桌上推牌九。孙明辉失踪的父亲对他而言和任何一个欠债人的亲属没有区别,“找不到老子找儿子”是他唯一的原则。盛夏回来汇报时说豹哥的眼神——不是装的,他是真的不知道孙庭均在哪。
方莉的公司电脑硬盘被技术科做了镜像分析。内账记录和她交代的完全吻合,每一条假账都对应着孙庭均的签名指令。她留存备份的行为始于五年前,和公司第一次面临税务稽查的时间点重合。“她不是在替他做假账,她是在给自己修防空洞。”技术科的小顾在递交硬盘分析报告时加了一句私人的评价。
老赵的行踪终于被查清了。案发凌晨他开车去的地方是城北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加油站便利店。监控录像拍到他进去买了一袋奶粉和一盒退烧贴,付款时手忙脚乱,硬币撒了一地。加油站的夜班收银员对他有印象:“那个老师傅隔几天就来一次,都是凌晨来,买同样的东西。”老赵的女儿三岁,先天性心脏病,妻子在老家照顾孩子,他一个人在这边打工寄钱回去。那天晚上孩子发烧,他不敢请假——保安队长是新来的,正在抓典型。凌晨两点趁着交班间隙开车出去买了退烧贴和奶粉,四十分钟后赶回来继续值班。他不敢说实话,不是怕被怀疑杀人,是怕被查到上班时间擅离职守。对一个有前科的人来说,失去这份保安工作的代价不是降薪,是再也找不到任何工作。
陆垚听完盛夏的汇报,沉默了几秒。“苏锐等了程楠十四年,江淼测试了四十七次。孙庭均这个案子,如果也有一个等了很久的人,他会是谁?”
第四个人是主动找上门来的。
那天下午,陆垚和盛夏在均和物流的停车场复查监控摄像头的覆盖范围。小张蹲在摄像头下方比划拍摄角度,老周站在旁边看物流园的平面图。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大门方向走过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穿着蓝色工装,胸前印着一家机械加工厂的厂名,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粗壮的前臂。他在离陆垚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过来。陆垚摆摆手,他自己点上了。
“我叫高振海。听说你们在查孙庭均。”
盛夏翻开笔记本,迅速扫了一遍之前整理的社会关系表。“高振海,你是——那个排水沟纠纷的家属?”
“对。”高振海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烟雾被秋风吹散。“我岳母。三年前走的。”
陆垚等他说下去。
“孙庭均开发这片物流园的时候,把原来的排水沟填了。我们那个小区在物流园下游,原本的排水沟从小区北侧经过,雨季水往沟里排。他填了沟,水没地方去,全倒灌进小区一楼。我岳母住的正好是一楼。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屋子里长了霉,她呼吸道感染,反复住院。拖了大半年,最后还是没救回来。”他弹了弹烟灰,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我找过律师。孙庭均在施工前做过环评报告,报告里说排水沟的替代方案是埋设地下涵管。涵管确实埋了,但管径比报告里写的小一半,暴雨一来就堵。这个施工偷工减料的问题,律师说很难举证,因为涵管是埋在地下的,需要挖开才能验证。孙庭均不同意挖,法院也不好强制执行。最后证据不足,败诉了。”
高振海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从内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是一份判决书的复印件,纸张已经反复折叠得起了毛边,折痕处用透明胶带粘着。“这份判决书我压在床板下三年了。每天早上起来都能摸到。”
陆垚接过判决书看了看。案由是侵权责任纠纷,原告高振海,被告均和物流,判决结果是驳回原告诉讼请求。判决日期是三年前的秋天。
“案发当夜你在哪里?”陆垚问。
“殡仪馆。那天是我岳母的忌日,我和我爱人在殡仪馆守了一整夜。守灵室有登记记录,工作人员也能作证。”高振海的语气始终平稳,没有刻意强调自己的清白,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怀疑的愤怒。他把判决书从陆垚手里接过来,沿着原来的折痕仔细折好,放回内袋,手掌在胸前按了按。
“我知道你们会查我。所以我自己来了。”
“你恨孙庭均吗?”
高振海沉默了一会儿。一辆货车从停车场驶出,引擎声在两人之间轰鸣了几秒,然后远去。
“恨没用。官司打不赢,公道讨不回。”他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空的,攥在手里揉成一团。“我爸以前常说,天不判,地来判。人心欠下的债,总要埋进土里才算彻底清算。”他顿了顿,“但我不需要埋他。我已经埋了我妈。”
高振海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物流园大门口的拐角处。陆垚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老周从后面走过来,站到他旁边。“他有不在场证明。殡仪馆的登记记录很容易核实。他不是凶手。”
“我知道他不是。”陆垚说,“他是来提醒我的。”
“提醒什么?”
“提醒我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被孙庭均这样的人毁了生活,不会报复,不会犯罪,只会把判决书压在床板下,每天早上起来摸一下。他们才是大多数。”
孙庭均的失踪没有任何目击者,没有任何现场,没有任何物证。一个人在他自己的公司里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秋天的空气里。排查一轮接一轮地做着,外围信息一点一点地汇总,但失踪案的核心始终悬在那里。
陆垚坐在办公室里,把孙庭均案的材料摊了一桌。物流园的平面图,老赵的排班表,孙明辉的赌债记录,方莉的内账备份,高振海的败诉判决书复印件。他把每一份材料都重新翻了一遍,在空白纸上画出人物关系图。孙庭均居于中心,向外辐射出十几条线,每一条线都代表一个被他伤害过或者与他有利益冲突的人。这十几条线里,也许有一条连着那个让他消失的人。也许还有一条他没画上去的线。
他想起苏锐。苏锐等了程楠十四年,用藤蔓和合金丝网设计了一场不需要在场的杀人。他想起江淼。江淼测试了四十七次,用蒸汽和窑变把自己的专业变成语言。孙庭均案如果是第三个——如果这个案子里也有一个等了很久的人,那个人藏在哪里?物流园的门禁记录,公司的假账备份,高振海的判决书。这些碎片之间隔着的不是证据的距离,是时间。一个人等了多久,就会把痕迹埋得多深。
陆垚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两行字。
孙庭均,均和物流,物流园填沟建厂。
他停了停笔,又在下面加了一行:清水沟水坝,无名男尸,十一年前。
城东。城南。城郊。他把这三个地名圈起来,在中间画了一道虚线。虚线向北延伸,停在了一个还没有任何标记的空白处。他还不知道那条线最终会停在哪里。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存在。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他从空白处浮现出来。
三天后,城郊传来消息。
不是关于孙庭均的。是关于一块工地。均和物流早年收购的一片工业用地,老厂房拆了多年,只剩裸露的沙坑和水泥残柱。测绘人员重新核界时发现一处地面有翻动痕迹,沙土的颜色比周边浅,范围大概两平方米。陆垚和盛夏赶到时测绘队已经撤了。工地四周荒草丛生,秋后的野草齐腰高,被风一吹翻出一层灰绿色的波浪。陆垚拨开草丛往里走,脚下沙土松软,踩下去有细微的下陷感。
被翻动过的区域掩埋得很浅,下挖不到半米就露出了东西。不是孙庭均。是一截老树桩,年轮清晰可辨。树桩的主干早已被锯断,残余部分不到一尺高,年轮密集如尺刻。最诡异的是树桩的正东朝向——年轮最宽的一侧正好对着正东方向。
他站在坑边,拿起手机调出江城地图。把地图不断缩小,看着城东植物园的那个标记点。正东方向。树桩的年轮指向正东。程楠死在城东植物园的温室里,银杏树的树杈凹槽是天然形成的,弧度和人体完美贴合。那个案子里也有年轮。那棵银杏树移栽两年,断面的年轮被程楠反复研究过。现在在城郊物流园的空地里又冒出一个树桩,年轮指着城东。
这不是巧合。他蹲下身,用手拨开树桩旁边的泥土。泥土里有细碎的红褐色颗粒,用手指捻了捻,是朱砂。混合在土壤里的朱砂,颜色已经暗淡,但质地仍然细腻。
陆垚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土。“不管这下面埋的是什么。有人花了很多时间准备它。孙庭均还没找到,但我有一个预感——他离我们不远了。”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锈迹铭牌。清水沟水坝。清水沟的水,去往何处。他忽然想起程楠工作日志里夹着的那页残纸——那本五百年前的小吏写下的旧书,它的主人沿城墙根走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隅角。城东。城南。城郊。城西。城北。如果这是一张拼图,他已经有了三个点。剩下的两个点,一定有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