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那天的太阳白得刺眼,仁心医院门诊大厅的空调开到了最低,依然挡不住热浪从旋转门的缝隙里一股股灌进来。中医科门口贴了一张告示,"三伏贴预约中",手写的毛笔字,是林当归前天晚上一笔一画写好的,墨迹干了之后墨香混着宣纸的气味还没散尽。
三伏贴是中医科夏天最忙的项目。冬病夏治,趁着一年中阳气最盛的日子,在特定穴位贴敷温热药物,祛除体内伏藏的寒邪。林当归月初就开始筹备了,苏叶提前半个月备好了白芥子、细辛、甘遂、延胡索等药材,按他给的配比捣成细粉,用姜汁调成丸状,封在瓷罐里冷藏保存。药房的柜台上还贴了一张醒目的使用说明,标注了每种证型的穴位组合和贴敷时长。
七月十五入伏第一天,中医科诊室外面排了二十多个人。林当归坐诊,周三七跟诊负责登记和贴敷操作,沈茯苓被临时调过来帮忙做穴位定位和贴后注意事项宣教,苏叶在药房窗口前守着那几罐药丸,称量分装忙得团团转。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士,过敏性鼻炎多年,每到秋冬就鼻塞流涕呼吸困难。林当归看了舌苔和脉象,在处方笺上写了"肺俞、风门、大椎"三组穴位,递给周三七:"你先确认下穴位位置。"
周三七拿棉签蘸了酒精在病人背上定位,手指按在第七颈椎下方的大椎穴时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林当归。林当归点了点头,周三七便取了一颗药丸贴在大椎穴上,用医用胶布固定。他动作比上次利索了,手指不再发抖,贴完还在穴位上轻按了两下确保药丸贴合。
"贴四到六小时,"
沈茯苓在旁边递了张注意事项卡片给病人,"如果局部发痒发红是正常的,但如果灼痛明显就提前揭下来。今天不要洗澡,饮食清淡。"
病人接卡的时候连声道谢,沈茯苓笑了一下说"不客气"。她转身去给下一位病人定位,低头时额发被汗黏在眉梢,林当归从抽屉里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接过来擦了擦,继续干活。
半天下来贴了四十多个病人,从鼻炎哮喘到慢性咳嗽到关节冷痛,证型各不相同,穴位组合也有讲究。周三七记了满满两页的贴敷记录,每张都标注了病人证型和穴位,字迹工整得像打印机打的。午休的时候他瘫在诊室的椅子上拧开一瓶冰水灌了半瓶,趴在桌子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坐直。
"林老师,原来贴敷也这么累。"
"你以为呢。"
林当归也坐下来了,把白大褂的袖口卷起来散热,"但累完了有成就感。你看刚才那个老太太出门的时候笑得多高兴。"
周三七回忆了一下,那个老寒腿的阿姨,贴完膝眼和阳陵泉之后试着走了两步,说"膝盖暖和了"。他想到这里笑了一下,把冰水瓶拿起来又喝了一口。
下午苏叶送新的药丸过来时,周三七正在给一个哮喘的小男孩贴穴位。小男孩七八岁,坐在诊床上缩着肩膀怕疼,周三七蹲在他面前跟他聊了五分钟他最近看的动画片,聊到"你喜欢哪个人物"的时候趁他分心贴了第一颗药丸。小男孩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贴好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背上的胶布,纳闷地说"不疼呀"。
苏叶站在门口看完了全程,等小男孩蹦蹦跳跳地出去之后,她把药罐放在诊桌上,走到周三七旁边,声音里带着一点柔和的笑意:"七七你挺会哄小孩的。"
周三七挠了挠头:"我怕他哭。"
"你把他逗笑了。"
苏叶拿起他桌上的贴敷记录翻了翻,"记录写得也清楚。今天干得不错。"
周三七被她夸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低头假装整理药丸,嘴上嘟囔了一句"跟你学的"。苏叶没接茬,但转身走的时候嘴角翘得老高,被林当归从诊桌后面看见了。他假装低头翻病历,嘴角也弯了弯。
傍晚收工的时候,药房存的那几罐药丸用掉了一大半。苏叶蹲在柜台后面清点剩余量,算着明天还要补多少药材,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正好被路过的秦远志扶住了胳膊。
"腿麻了?"秦远志扶着她的胳膊没立刻松开。
"蹲太久了。"苏叶扶着他的手臂站稳,缓了两秒才慢慢松开手,"谢了秦医生。"
秦远志收回手,目光落在她蹲麻的那条腿上:"你明天还要忙吗?"
"贴敷还有两天,得接着调药。"
"我明天下午过来帮你搬。"
秦远志说完就走了,步子没有停留,语气也平得像在陈述一个普通的排班。苏叶站在药房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里,低头把柜台上的药罐盖子一个一个拧紧,拧到第三个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
整个三伏贴活动持续了三天,第三天下午收工之后,众人累得直接瘫在了合租屋的客厅里。沈茯苓从厨房端出来一大锅冰镇绿豆汤,每人一碗,苏叶喝了两碗才缓过劲来。周三七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但嘴里还在复盘最后那个病人的穴位组合:"……那个老伯慢支多年,肺俞、膏肓、定喘,贴完他自己说呼吸顺畅多了……"
"行了行了,"苏叶拿胳膊肘顶了他一下,"你都念叨三遍了,我们都知道你贴得准。现在能不能先别说话了,让我歇会儿。"
周三七乖乖闭嘴了,但嘴角还翘着。他端着绿豆汤靠在沙发角上,眼睛半阖不阖的,苏叶坐在他旁边不远的地方刷手机,两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窗外的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两人靠着的沙发角染成暖橘色。
任青黛坐在阳台门口的藤椅上喝绿豆汤,秦远志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她旁边不远的地方翻一本心内科杂志。任青黛喝完一碗把碗放在地上,侧头看了他一眼:"远志,你今天下午去帮苏叶搬药材了?"
"嗯。她一个人搬不动那些罐子。"
任青黛看着秦远志翻杂志的侧脸,下颌的线条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忽然说了一句:"远志,我爸下个月要退休了。院里在挑新任副院长人选,有人提名了我。"
秦远志翻杂志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她。两人之间的目光隔着暮色交汇了一瞬。
"你愿意吗?"他问。